第158章 避春寒(二十九)
“前大街”三字入耳的刹那,沈知归执盏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杯沿浅浅蹭过掌心,心头倏然一怔。
他入京任职时日虽短,却深知京城地段规矩。前大街毗邻城东东华门,乃是京中一等一的贵地。
东华门为宫城东正门,是文武百官每日上朝的必经之路,沿街向内延伸,便是巍峨宫墙,地界尊崇无比。
能在此处定居者,无一不是世袭勋贵、簪缨世家。
沈知归为官数载,素来清贫自持,沈家本就不是富庶门第,祖上仅留百亩薄田,一年微薄田租,怕是只能在京城置办一席像样的宴饮。
纵使妻子裴沅嫁妆丰厚,也是老侯爷生前疼惜独女,私下逐年添补积攒下来的家私,是裴沅与孩子们的依仗,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动的。
是以听闻宅院在前大街,沈知归第一时间便心生推辞。
这般权贵云集的黄金地段,绝非他能消受。
别说购宅所需银两难以筹措,便是当真砸锅卖铁勉强入手,日后身居贵地,邻里往来、人情应酬、府中日常开销,也绝非他一个五品郎中的微薄俸禄能够支撑。
裴渊见状,却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淡然,缓缓道出其中缘由。
这处宅院虽占绝佳地段,却是精巧雅致的小三进院落,格局规整却并不恢弘,远不及世家大族那些动辄五进七进、带重重跨院的深宅大院。
宅院距工部衙门极近,乘车不过一刻钟脚程,闹中取静,起居理政皆是便利。按京城当下市价,这般地段、这般格局的宅院,最少也要三千两纹银方能拿下。
只是他那位同僚品性清正、最重功名出身,恪守文人风骨,早早立下规矩:此宅只售正途官身,买家必要是二甲及第的正经进士,方不算辱没宅院清雅底蕴。
也正因这严苛规矩,他特意压低价码,仅需一千五百两纹银便可成交。
裴渊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话音落定,便即刻张罗着带沈知归、裴沅前去看房,沈明禾自然也跟去了。
她这些时日在侯府里闷得够呛,一听说要出门看宅子,立刻从云岫手里抢过帷帽便往头上戴,那动作之快,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母亲摁回屋里绣花。
一路车行颠簸,待沈明禾真正立在清水巷宅院门前,望着眼前规整清幽的院落,心头只剩满满难以置信。
她怔怔望着院门,心底反复嘀咕:
这般绝佳地段的规整宅院,当真只要一千五百两?
她这位舅舅该不会是受人蒙骗了吧?
宅子确实是小三进的,门外便是前大街清水巷,巷子不算窄,两辆马车并排驶过也绰绰有余。
因地段好,左右邻舍多是高门大户,巷中反倒比寻常街巷清净许多,可一入内,便是别有洞天。
刚进门时,瞧着还是北方传统宅院的构造,青砖灰瓦,端正沉稳,门廊宽敞,地上铺着平整的方砖。
绕过那座青砖影壁,之后便是一道垂花门,一进垂花门,便觉眼前一亮。
院中竟不像寻常北方宅院那般空旷方正,铺着大片的石板,一目了然,而是巧妙地引入了江南园林的布局手法,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侧花木扶疏,错落有致。
虽方寸之地,却步移景异,每走几步,眼前的景致便换了一副面目。
墙角种着一丛美人蕉,肥厚的绿叶衬着鲜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招摇;回廊边是一排木香花架,花期虽已过了大半,枝头还零星挂着几朵白花,香气淡雅。
说是小三进,可后院侧边竟连着一个小小的跨院,用一道月亮门与主院隔开。
跨院中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苍劲,树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院内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假山,用的是太湖石,虽不及侯府那假山的规模,却玲珑有致,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神韵。
一脉细流从假山间蜿蜒而下,注入下方一方浅浅的石砌水池,水声潺潺,清越动听,池中养着几尾红鲤,在青苔斑驳的石壁间缓缓游动。
沈明禾立在老梅树下,抬眼望着满树浓绿,心底已然描摹出冬日雪落之时,寒梅满枝盛放的动人光景。
她又快步走到池边蹲下身,指尖轻点水面,一尾红鲤受惊摆尾,溅起细碎水珠扑了她满脸。
她半点不恼,随手拭去脸上水渍,回头扬声唤裴沅:“母亲,您瞧这池里锦鲤,比咱们在镇江的还要肥!”
沈知归将这宅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中便已明白,裴渊的话大约不是在哄他。
这处宅子,处处透着原主人的心意与品味,绝非寻常的投机之物。
既然是裴渊同僚的宅子,也算是知根知底,裴沅和沈明禾又都一眼便喜欢上了。
于是,看完宅子的第二日,沈知归便签了契。
宅子安排好后,沈知归便开始着手准备搬离侯府的事宜。
身为父亲,他了解沈明禾的性情。来京的路上,明禾一路随着裴沅,恶补了不少京中规矩。
她虽性情散漫,却向来聪慧,也知晓轻重。这些时日客居侯府,她端着规矩守着礼,面上瞧着与侯府里的姑娘们已无甚分别,可沈知归知道,她心里怕是早已憋坏了。
因此,哪怕侯府一留再留,沈知归还是定在了七月初四这一日,搬进了新宅。
待到那块书着“沈宅”二字的崭新匾额悬上门楣,沈知归立在门前,久久抬首凝望,复又侧头看向身侧裴沅。裴沅亦望着那方匾额,缄默不语,只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不远处,沈明禾正领着弟弟明远,她今日一身利落石榴红夏衫,窄袖束腕,衣摆堪堪垂至膝下,走动间无半分牵绊,十分轻便。
长发独辫垂在肩头,辫尾系着一截红绳,整个人鲜活得像簇跳动的小火苗,和前几日寄居侯府时端庄自持、浅笑敛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从云岫手里取过火折子,低头轻轻一吹,顶端腾起细碎火星,而周伯举着竹竿,爆竹垂在竿头。
沈明禾探身上前,小心翼翼将火折子凑近引线,引线“嗤”地一声燃起,迸出细小的火星,金色的火花沿着黑色的引线飞快地往下窜!
“砰——噼里啪啦!”
爆竹声炸响,青烟腾起,细碎的红纸屑在烟雾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沈明禾在爆竹炸响的瞬间,忽然想起身侧还站着年幼的弟弟,她连忙弯腰,伸手捂住明远的耳朵,自己却被那近在咫尺的爆竹声震得眯起了眼。
待她抬眼望去,恰好瞥见不远处的父母。父亲宽大温厚的手掌轻轻覆在母亲耳侧,将她整个耳廓尽数护住。
母亲微微仰头望着父亲,唇瓣轻动,似在低声说着什么,二人就这么相对而立,目光缠在一起,全然未曾留意这边姐弟二人。
沈明禾身形一滞,掩着弟弟耳朵的手倏地顿住,小明远趁机从她臂弯里探出头,仰着小脸冲她咧嘴笑,半点不惧轰鸣,反倒伸出一双软乎乎的小手,覆上阿姐的耳朵。
温热柔软的小手贴在耳畔,沈明禾垂眸,撞进弟弟一双清亮透亮、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里。
沈明禾心中暗叹了口气,默默地又蹲下身,抱着明远往后挪了几步,她的傻弟弟还什么都不懂。
以后他们姐弟俩,大约就是相同的处境了!
这般被搁置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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