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避春寒(七)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沙哑又十分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边的渗水点再加一层土袋,不要用碎土,就是那边!快!”
沈明禾猛地转头。
在那段刚刚被加固过的堤坝拐角处,一个同样满身泥泞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弯着腰,和几个民夫一起,合力将一袋沉重的土石推了起来。
他的官袍下摆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紧紧贴在腿上,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沾满泥浆的小臂。
他又直起身,用手臂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又侧过头,和旁边的衙役交代了几句什么。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父亲!”
沈明禾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提起裙角,不顾脚下的泥泞湿滑,朝着那道身影,飞奔而去!
堤上,正指挥众人加固一处渗漏点的沈知归,隐约听到那声呼唤时,还以为是自己连日劳累、精神恍惚产生的错觉。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穿着布裙、裙摆沾满泥浆的少女,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跑来。
“明禾?!” 沈知归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也顾不得自己满身泥污,大步迎了上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堤上这么危险……”
沈明禾一口气跑到沈知归面前,看着他虽然满身泥污、眼窝深陷、胡茬青青,但精神还算健旺。
那个困扰了她一整夜的噩梦,那个冰冷可怕的画面,终于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身影驱散。
她大口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抢在父亲责备之前开口道:“昨夜一夜未有父亲消息,母亲急坏了。所以今早女儿才自作主张,出来看看。”
沈知归看着女儿微微喘息、裙摆上大片大片的泥污和湿透的绣鞋,心中哪还有什么责备?
他这个长女,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他对她的心思,比任何人都清楚。
裴沅或许是急,但以她的性子,若非明禾强硬,她绝不会让女儿独自跑到这险地来。
真正急坏了的,恐怕不只是阿沅。
只是这孩子,从小就学会了把心事藏起来,不叫人担心。
最终沈知归没有拆穿女儿,也没有再责备她擅自跑来。
既然她已经来了,这堤上的危机也暂告一段落,不如让她看看些有用的东西。
沈知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手中一本记录着水情、物料、人员调配的册子,递给了一旁的幕僚余诚,吩咐道:“余先生,你先盯着此处,按方才议定的法子继续加固。我去去就来。”
“是,东翁。” 余诚接过册子,躬身应道,目光却忍不住在沈明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东翁这位千金,倒是好胆色。
沈知归转身,对沈明禾道:“跟我来。”
沈明禾见父亲没有责怪她,心中松了口气,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沈知归带着女儿,沿着加固后的堤坝,缓缓向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脚下这道经过两昼夜紧急加固、顽强矗立着的堤坝道:
“明禾,你看。”
沈明禾顺着沈知归的目光看去。
脚下的堤身,是用无数麻袋、碎石、粘土,甚至拆下的门板和木料,临时堆叠、夯筑起来的。
经过两昼夜不间断的冲刷和洪水浸泡,这道仓促建成的防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麻袋上糊满了厚厚的泥浆,许多地方已经开始破损,露出里面填充的碎石和泥土。
用来固定堤脚的木桩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有些已经被水流冲得露出了大半截。
迎水面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渗水线如同老人额头的皱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但,它终究没有垮。
沈知归抬起头,目光越过这道伤痕累累的堤坝,望向远处。
河面平缓东去,水位已经比昨日的峰值退下了至少两尺。
对岸的村庄还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屋顶的烟囱里,已经有几缕细细的炊烟袅袅升起。
鸡鸣犬吠之声,隔着河面隐约可闻。
近处的田地里,虽然还有大片积水未消,但那些嫩绿的秧苗尖,依然顽强地露出了水面。
只要水退得快,这一季的收成,就还有救。
一丝庆幸,如同涓涓细流,涌入沈知归疲惫的心田。
庆幸雨停了,庆幸堤守住了,庆幸那噩梦般的景象,没有重演。
但这丝庆幸,转瞬即逝。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做到的,只是将一场迫在眉睫的毁灭,推迟到了一两年之后。
这道堤坝内部的隐患,那些被偷工减料留下的祸根,并没有被根除。
下一次汛期,若没有彻底的重修,它终将崩溃。
而要从根本上消除隐患,就必须重修堤坝,需要大量的银两、物料和人力,需要与上头那些只知道克扣盘剥的蠹虫周旋斗争……
沈知归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向跟在他身后的女儿沈明禾。
十二岁的少女,身量已经开始抽条,站在清晨微亮的河风中,衣裙猎猎。
她的眉眼像极了阿沅,清丽温婉,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沉静,却像他——认准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此刻,她正站在堤上,脚下是湿漉漉的泥泞,裙摆沾满了泥点,发髻也有些松散。
可她脸上没有一丝娇气和嫌弃,只是认真地看着眼前这道千疮百孔的堤坝。
“明禾,你可知道,这场水为何没有冲垮这道堤?”
沈明禾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堤上那些依旧在忙碌的身影。
衙役们正指挥着乡民将多余的沙袋码放整齐,几个老者蹲在堤脚检查新土是否夯实,远处还有人正抬着木桩往薄弱处赶。
堤上数以千计的沙袋,如同灰色的鳞甲,覆盖在原本千疮百孔的堤身上。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是父亲征了料,借了兵,抢在雨前加固了河堤。村民、民夫、衙役合力,才守住了这道堤。”
沈知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堤在这里,水在那边。我做的事,不过是把漏水的洞堵上,把松软的地方压实,把最危险的几百丈重新撑起来。但是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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