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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春深几许(二十四)


更何况……

今日她亲眼见了这陆公子在知味楼中,无论是对着满堂心高气傲的举子,还是对着自家那素有才名的兄长,乃至对着聪慧绝伦的朝朝亲,都毫不怯场,言辞锋利,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宝剑,寒光四射。

程攸宁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困惑。

那日在广明湖边,陆寒溪怎么就被那么几个不学无术、只知斗鸡走狗的无礼纨绔,欺负得那般狼狈?

人家都那般羞辱他了,他竟然只是皱眉忍耐,一言不发,几乎要任人推搡。

若他拿出今日在知味楼这张嘴,这份气度,怕是三言两语就能把那些草包说得哑口无言,羞愧而退吧?

就像小时候,朝朝常常能把那些古板迂腐、试图拿规矩压人的老学究,说得面红耳赤,再也没脸开口教训她们一样。

但此刻,陆公子已经开了口,还提起了“恩情”。

她程攸宁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啊!

如今朝朝不在身边,她心里乱糟糟的,可面对陆寒溪,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更不能失礼。

别的或许不会,但“顺杆爬”、“装傻充愣”、接话茬,她可是最熟悉不过了,在家里对付爹娘和兄长,百试百灵。

于是,程攸宁努力压下心头那点慌乱与疑惑,脸上绽开一个她自认为最是得体、最是端庄的笑容,说道:“陆公子言重了。那日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恩情。”

“就是换成任何一个人,我、我瞧见了,也会让人去说几句的!”

“真的,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谁知,她话音落下,预想中的客气推辞或者顺势揭过并没有出现。

陆寒溪微微侧首,墨黑眼眸静静凝望着她,眉眼间原本淡淡的温润缓缓褪去,唇角那抹天然柔和的弧度也敛得干干净净。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语声依旧平和无波,却莫名让程攸宁心头微微一紧。

“是吗?”

简单二字落下,程攸宁顿时怔住,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答复?

以前她在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里看过的,这种出身寒微、却有傲骨的穷书生,最是别扭,最是要那劳什子的“尊严”和“风骨”。

自己方才那样说,不就是给他留足面子,表示自己没把他当回事、自己帮他并非施舍,而是“侠义之举”吗?

他怎么好像……不太领情?难道他觉得还不够?还是觉得她太轻浮了?

程攸宁心里更乱了,连忙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更加笃定:“当然,我程攸宁向来最是侠义心肠了!陆公子千万不要觉得欠了我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气氛有些怪,又想起今日陆寒溪在台上的风采,心中那点仰慕与好奇再次冒头,忍不住想多说几句,也显得自己不是那么“不学无术”。

于是,她脑子一热就开了口:“还、还有……今日陆公子在知味楼说的那些,我、我觉得……说得特别好!”

“特别是那个……那个‘心’和‘物’其实是一回事,还有、还有做事不能光读书,要、要磨练……我觉得说得特别对!”

“我兄长……还有朝朝,他们有时候就爱钻书本,我觉得陆公子说得更有道理……”

程攸宁越说声音越小,底气越不足。

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太听懂那些高深的论辩,此刻复述起来更是颠三倒四,漏洞百出。

什么心物一事,什么磨练,她只记得个大概,具体深意完全说不清楚。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脸红了,她程攸宁何止是不聪明,简直就是蠢了!

现在好了,陆公子肯定听出来了,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草包……蠢,真是蠢死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攸宁懊恼得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刚才那些蠢话吞回去。

她沮丧地垂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颊滚烫,再不敢看陆寒溪一眼,只等着想象中的嘲笑、鄙夷,或者是礼貌的疏离。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程攸宁忍不住,悄悄地、抬起了一点点眼帘,飞快地向上瞥去。

陆寒溪依旧立在原地,面容沉静,眼底不见半分讥诮,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目光深沉内敛,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撞得她心头骤然一空,随即心跳不受控制地骤然加快。

心慌意乱之下,她再也无法坦然相对。

程攸宁慌忙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我还有事。陆、陆公子,有缘再会!”

说罢,她甚至不敢再看陆寒溪一眼,也忘了什么仪态风度,提起裙角,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就朝着楼梯上“噔噔噔”地快步跑去。

陆寒溪伫立原地,目光牢牢追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直至彻底看不见踪迹。

那张俊脸上方才面对程攸宁时的温润与诚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幽邃。

“程攸宁。”

“我们……会有缘的。”

这句低语,消散在逐渐喧嚣起来的楼内杂音中,无人听闻。

昔日江宁郊外破败土地庙中,他不过是个与野狗争抢半块发霉的硬饼,差点被咬断喉咙的卑贱乞儿。

如今在这上京城中衣冠楚楚的立在她面前,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十年。

十年寒暑,无数困苦艰险,披荆斩棘,步步挣扎攀爬,他才终于从泥泞尘埃里爬出来,洗去一身污浊,站在了这天子脚下,汇聚天下英才的知味楼中。

缘分?呵。

世人口中虚无缥缈的天命缘分,他向来不屑一顾。

所谓相逢相守,从非上天馈赠,皆需步步筹谋……

而心之所向,势必倾尽所有,牢牢攥于掌心!

……

程攸宁一路快步奔至中明斋门前,先驻足稳住身形,竭力平复急促喘息,胸腔里怦怦作响的心跳却迟迟难以安定。

她稍作整理,轻轻抬手推开屋门,甫一踏入,屋内凝滞的氛围扑面而来,莫名教人脊背一凉。

她目光飞快扫视厅堂,脚步轻挪快步走到堂中谢照微身侧站定,随即朝着主位端坐的人影,身姿端正地屈膝福礼。

话音微颤,藏着几分难以压下的局促:

“程攸宁……拜见太子殿下。”

俯身行礼之际,她下意识抬眼,眸光匆匆扫过屋内众人。

太子戚稷束着规整玉冠,正闲适地倚坐在圆桌一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上一套甜白釉茶具。

而朝朝与自家兄长并肩立在堂间,与主位竟隔着七八步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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