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春欲揽 > 第93章 春深几许(二十二)

第93章 春深几许(二十二)


中明斋沉静深沉,暗流无声,楼下知味楼大堂,却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谢照微一番掷地有声的论辩驳定全场,满堂死寂过后,细碎的低语悄然漫开。

而大多数亲身参与或旁听了全程的士子,却多是垂眸不语,面色复杂。

兴奋者有之,惭愧者有之,深思者更有之。

那蜀地来的钱谦,此刻更是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子,实在是羞惭无地。

他出身蜀地书香门第,去年乡试名列前茅,苦读圣贤书十余载,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制艺文章屡屡得师长盛赞,在家乡素来是受人敬重的才子举人,自认腹中才学不输旁人。

可今日置身京城、亲历这场士林辩论,他才彻底看清自身浅薄,终究是井底之蛙、夏虫语冰。

程砚舟与陆寒溪辩析心物、论说知行,义理深奥、思辨精微,他听得似懂非懂,大半玄妙无从参悟。

及至后来陆寒溪与谢照微辩驳诛心与论迹、纵论为官济世之道,字字皆是大道箴言,句句藏着家国深意,他更是一知半解,只觉道理深邃磅礴,却难以领会其中精髓。

更令他汗颜无地的是,谢照微年岁尚轻、未及笄年,身为女子,竟有这般开阔胸襟、卓绝见识与利落口才。

反观自己半生苦读、自诩才子,格局眼界、思辨胸襟,竟不及一介少女分毫,相形之下形同草芥,难堪至极。

满堂无声愧色,尽付低眉沉思之中。

台上,一直静观的赵渊掌柜,此刻看着依旧立在台前未曾散去的众人,也是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是举人出身,是真正读过书、有过功名的,所以他才更清楚地知道,方才那几轮辩论,尤其是谢姑娘最后那番言论的重量与锋芒!

那已非寻常学子的切磋了……

可此时,他实在是犯了难,按照惯例,每次“文会”最后,会由他综合评判,定出一位“魁首”。

可这今日文会的“魁首”……该定给谁?

程公子家学渊源,问得犀利;陆寒溪见解独到,不落窠臼;而谢姑娘……虽是女子,其论更是高屋建瓴,发人深省。

这三位少年儿女,各有千秋,皆是风华绝代,他赵渊何德何能敢妄断高下、轻判输赢?

这“魁首”之名,给谁似乎都不妥,也难以服众。

正当赵渊踌躇为难之际,程韫之看出了他的窘境。

他身姿挺拔,缓步上前,对着身侧的陆寒溪与谢照微徐徐拱手,清润沉稳的嗓音,轻轻冲散了满室沉滞。

“陆兄,谢家妹妹。今日一番辩论,酣畅淋漓,字字真知,韫之受益匪浅。这般百家争鸣、各抒胸臆的盛景,本便是文会初心,本就无高低优劣之分。”

“依我之见,今日不必拘泥魁首虚名,你我以文会友,得遇知己,便是最大幸事,诸位以为如何?”

谢照微一听,眼神微亮,结识?交朋友?这不正是程攸宁今日拉着她来,心心念念的“目标”吗?

方才全场辩争紧绷,阿宁始终缄默,此刻风波将平、气氛松弛,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心中一喜,连忙悄悄去扯身旁的程攸宁的衣袖,想让她趁此机会,至少与那陆寒溪说上一两句话,混个脸熟。

可这一扯,却扯得身侧之人猛地一颤。

谢照微心头微顿,侧目望去,只见往日活泼娇憨、眉眼明媚的程攸宁,此刻死死垂着脑袋,纤细的肩头绷得发紧,褪去了所有鲜活灵气。

阿宁方才整场文会,哪怕紧张局促,一双眼眸也始终悄悄追随着不远处的陆寒溪,目光缱绻羞怯,从未移开半分。

可此刻,她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勇气。

程攸宁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她飞快抬眼,匆匆望了一眼身姿清挺的陆寒溪,转瞬便慌乱垂下眼眸,嘴唇翕动数次,终究发不出半点声响。

谢照微心中骤然一紧,莫名慌了神。

方才明明还好端端的,怎的转瞬便这般颓怯退缩?

是因为她兄长在?还是是被刚才的剑拔弩张吓着了?

正当谢照微准备开口询问时,一道清浅恭顺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

“谢姑娘。”

短短三字,轻缓落地。

谢照微浑身瞬间僵硬,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半拍。

是她方才辩论太过投入,心神激荡,竟生出幻觉了吗?

她不甘心地一点一点回过头,只见楼梯口的光影里,青崖一身规整靛青色常服,眉目恭顺,身姿端立,正静静望着她。

见她回头,甚至还微微地躬了躬身。

谢照微:“???”

那一刻,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当真是……见了鬼了!

青崖为何会在此处?!他在这里,那意味着……

她猛地抬眼,目光迅速扫向三楼。

果然!正对木台、视野最佳的那间雅间,轩窗不知何时悄然半启,青竹帘层层低垂,掩尽了室内光景,静谧无声。

完了。

谢照微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大字。

她把阿暮留在家中,替她埋头苦抄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吗?

这时,赵渊一见青崖亲自现身,且明显是冲着这几位来的,也顾不得什么“魁首”不“魁首”了,连忙对着尚未完全散去的众学子提高声音道:

“诸位相公,今日论文,精彩纷呈,足见我才!然时辰已不早,论学贵在精而不在多。不若就此暂歇,请诸位品尝些小店特制的茶点,稍作休息,亦可私下交流心得!”

他这话一出,众学子虽意犹未尽,但也看出情形有变。

那骤然现身的侍从气度不凡,程韫之、谢照微几人神色凝重异常,便知此间另有要事,不宜久留。

一众学子虽满心意犹未尽,依旧纷纷拱手应和,低声议论着三三两两散开,或是归座闲谈,或是结伴离场,转瞬便疏空了大半场地。

待周遭人声渐寂,青崖才步履平稳,不急不缓地走到几人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笑意:

“程公子,二位姑娘……主子有请,楼上中明斋一叙。”

听到青崖口中这声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主子”,谢照微还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https://www.shubada.com/114235/3634445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