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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春深几许(九)


上京城的知味楼并非京城中最奢华、最气派的酒楼,若论雕梁画栋、珍馐美馔,它或许比不上醉仙楼那样的顶级食府。

但听说这十年前,它突然换了东家。

如今可是清雅别致,环境幽静,二楼临街的雅座视野开阔,后院还有小小的竹园水榭,颇受文人墨客、清流学子的青睐。

楼中供应的茶点精致,菜肴也以清新雅淡、时令鲜蔬见长,更符合文人的口味。

如今,元熙二十七年的春闱在即,整个上京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紧张期待的气息。

这个时节,京中大小客栈、酒楼、茶肆,几乎都被来自全国各地的应试举子占据。

用京城百姓戏谑的话说,便是“扔进去一只鞋子,怕是都能砸到一个读书人头上”。

知味楼自然也不例外。

特别是今日,听闻楼中有一场由几位颇有才名的士子发起的“以文会友”小集,旨在春闱前切磋学问,交流心得,顺便也探探彼此的深浅。

因此,楼中比平日更加热闹,即便不是饭点,也坐了不少或低声谈论、或凝神看书、或挥毫泼墨的青衫学子。

申时末,酉时初。

日头堪堪挂在天边,将坠未坠,知味楼外悬挂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与天边晚霞交相辉映。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知味楼门前。

来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圆领锦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

头发未戴冠,只简单地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用一根毫无雕饰的羊脂白玉簪固定,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

虽作男装打扮,但那张莹白如玉、眉眼如画的小脸,以及纤细窈窕的身形,任谁一眼望去,也知这是一位正值妙龄的少女。

大周自元熙初年,帝后躬身革新世风,鼓励女子读书向学,民间风气远比前朝开放。

身为天子脚下的上京,女子出门游历、求学营商早已是寻常光景,城内单单声名卓著的女子书院便有数所,揽鹤书院更是名扬四海。

科举虽依旧未对女子开放,朝堂却特设鸾台司,招揽有才学、通文墨的女子入仕理事。

是以少女独自现身酒楼文会,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更何况眼前这位姑娘,衣料皆是上等锦缎,腰间玉佩水头莹润,举手投足间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华,绝非寻常市井人家儿女。

楼前迎客的伙计虽是新来的,但眼力通透,见她步履从容、气度不凡,连忙堆起笑脸躬身相迎:“姑娘里边请!不知姑娘是饮茶用膳,还是赴会论文?可有预定席位?”

“若是没有,这会儿正赶上晚市,大堂里热闹,雅座倒是还剩两处清静的。”

谢照微脚步未停,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小粒碎银子,精准地抛到伙计手中,声音清脆悦耳:“有约,东阳阁。带路。”

伙计下意识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赏银,知味楼的东字号房,皆是预留给贵客的。

他方才果然没看走眼!伙计连忙将银子妥帖收好,腰弯得更低,态度愈发恭敬殷勤:

“原来是东阳阁的贵客!姑娘您随小的来,这边请,仔细脚下台阶。”

伙计引着谢照微,绕过一楼略显嘈杂的大堂,沿着雕花木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果然清静许多,走廊两侧皆是紧闭的雅间房门,门上挂着竹制铭牌,写着“中”、“东”、“南”等字号。

走到走廊尽头,伙计在一间挂着“东阳阁”铭牌的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然后侧身对谢照微笑道:“姑娘,就是这儿了。您请进,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说罢,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谢照微微一点头,便自己推门迈步踏入雅间,然而,还没等她抬眼打量屋内陈设,一股馥郁浓烈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整个人团团裹挟!

谢照微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整个脑袋都被按进了一片温软馨香之中。

那香气馥郁暖甜,还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清新体香,混合在一起,如同最上等的软绸,严严实实地糊了她满脸。

她猝不及防,一口气憋在胸口,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这回是真憋的!

“程、攸、宁——!”  谢照微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双手胡乱地推搡着身前“行凶”之人。

被她唤作“程攸宁”的少女,此刻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热情”过了头,连忙松开手臂,后退了小半步。

灯光下,只见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量已见窈窕,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绣折枝杏花交领襦裙,外罩浅杏色半臂,梳着时下流行的双环望仙髻,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和几朵小巧的绒花。

一张鹅蛋脸,肌肤胜雪,琼鼻樱唇,生得是明丽照人,顾盼生辉,正是左都御史程砚舟的掌上明珠,程攸宁。

只是此刻,她颊边那对梨涡深深漾开,破坏了那份大家闺秀的端庄,多了几分狡黠灵动,脸上也带着几分讪讪笑意,还有些不好意思。

她见谢照微那束得高高的马尾,因着自己方才的拥抱松散了些,连忙伸手,试图帮她整理。

“对不住对不住!朝朝,是我不对,我、我太高兴了嘛!一时没控制住力道!你这发簪都有些歪了,我帮你……”

谢照微好不容易顺过气,自己抬手,三两下将松散的发丝重新拢好用发带束紧后才瞪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没好气地上下打量着程攸宁。

明明她们是同年所生,不过月份上自己略小些。

可不知怎的,从去岁起,这阿宁就跟吃了仙丹似的,不要命地往上窜个子!

如今身量已完全长开,身姿窈窕,曲线初显,比自己足足高了半个头,方才她那“热情”一扑,自己差点被她……咳,总之,差点被闷得背过气去!

整理好头发,谢照微这才有暇打眼逡巡这屋内一圈。

雅间布置得颇为清雅,一侧是一排雕花长窗,此刻紧闭着,但能想象推开后这楼内盛景。

房内设有书案、琴台、棋枰,角落燃着香炉,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些瓷瓶玉器,墙上挂着山水画。

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上面早已备好了几碟精致的茶点和一壶热气袅袅的香茶。

谢照微径直走到圆桌旁坐下,也不客气,端起桌上那盏描金白瓷茶盏,揭开盖子,轻吹了吹浮沫,浅浅啜饮了一口。

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总算冲淡了些许鼻尖残留的腻人甜香。

她放下茶盏,眼皮都没抬,随口问道:“你兄长……今日没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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