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春欲揽 > 第71章 浮生记·小记(四)

第71章 浮生记·小记(四)


“朕也觉得阿稷长大了,是该有自己独立的起居之所了。”

“朕已让王全把乾元殿东边那座闲置的‘澄瑞轩’收拾了出来,一应用具都已齐备。”

“明日便让他搬过去吧,那处宽敞明亮,离藏书阁也近,也省得你总惦记着过来扰他读书。”

“再说男孩子总在父母跟前养着,养不出独当一面的筋骨。”

“什么?明日就搬?”

沈明禾倏地抬起头,方才那点羞恼霎时被冲得烟消云散,满脑子只剩下阿稷要“搬家”这件大事。

“会不会太快了?澄瑞轩虽说不远,可到底……”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觉眼前光线一暗——戚承晏低下头来,灼热的气息骤然逼近。

沈明禾心头一跳,以为他又要当着阿稷的面胡来,吓得慌忙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五指严严实实地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明眸,羞恼交加地瞪着他,无声地警告:你敢!

这要是再被阿稷看到……她这当娘的脸往哪儿搁!

戚承晏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低低笑出声来,他并未真的吻下去。

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发,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走……泛舟去。”

“朕已让王全都准备好了。”

沈明禾被他抱着走了几步,忽然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等等……不对。

王全已经准备好了?

她方才不过临时起意,随口一提泛舟摘莲蓬,前前后后才多大会儿工夫,王全怎么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眯起眼,狐疑地看向戚承晏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

他唇角噙着一抹得逞,眉眼间哪有半分临时起意的随性,分明是蓄谋已久的从容。

沈明禾心头豁然一亮。

什么“正好消暑”,什么“朕想去”——全是幌子。

这人怕是早早就盘算好了,只等她傻乎乎地自己把话递上去,然后顺理成章地打发走阿稷,好一个人霸着她幽会去。

还泛舟呢。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条船上,肯定不是只有她想的是摘莲蓬!

“戚承晏,你……”  她想明白其中关窍,抬手想捶他。

戚承晏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脚步加快,声音的笑意随风飘散在夏日的熏风里:

“朕既已‘劫持’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便安心享用这泛舟之乐吧。”

“至于太子……自有他的天地与功课。”

叩心堂,轩窗前。

戚稷悬腕,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笔锋收得端正而稳。

他坐得端正,目光却不自觉地偏了,这书案透过南窗,正好能望见院中那株石榴树。

树下空空荡荡的……

方才还在枝头晃悠的那片光斑,此刻都落在地上,无人去踩。

但他方才眼角的余光里,父皇抱着娘亲,大步跨过廊门,拐进了通往后湖的那条青石小径。

娘亲的手搭在父皇肩上,衣袖滑落一截,腕子白腻,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戚稷静静望着轻了摇头,尚带稚气的小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三分了然,三分无奈,余下四分是早已习惯的平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案。

案角,除了刚写完的那篇小论,还有两张折叠整齐的素白纸笺,是从一摞书卷下抽出来的。

一张是前日随父皇挑的奏折一起送来的,不是的训诫,也不是查问功课,只一句话:“论太子独立起居之利与父母亲子之情衡”,三日为期,以小论呈。

另一张今早才到手中,王全亲自递的,纸笺展开,墨迹犹新:“汝母、父兴致颇高,勿扰。功课加倍,晚膳前交至乾元殿。”

戚稷把两张纸笺并排放好,字是一样的字,写信的人却像有两副面孔。

前一封端着帝王的胸襟,栽培储君;后一封呢,嗯……全然是个急于把儿子支开、好独享清净的寻常男子,理直气壮得半点不加掩饰。

这套路戚稷见得太多了,从小到大,父皇那张叫人捉摸不透的帝王棋盘上,有七八成的谋算,兜兜转转,最后落脚点不过一个处——他娘亲。

他清楚,父皇也不避他。

甚至连那些朝堂上的人心算计、帝王心术,父皇在他面前更是从不刻意藏掖。

该让他看的让他看,该让他猜的让他猜。看懂了算他的本事,看不懂,父皇大约会说:再想想。

但戚稷心里并无半分不满或委屈,相反,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与责任。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是大周的太子,是将来的天下之主。

为君者,承社稷之重,担万民之望,需明理、睿智、勤勉、克制,更需有经纬天下之才、抚驭四海之能。

所以,他必须比旁人更加刻苦,学得更多,懂得更深,想得更远。

最终,戚稷把两张纸笺依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拉开书案下的暗格,放了进去。

然后铺开一张新裁的雪浪笺,镇纸压好边角,执笔,在砚池里缓缓蘸足了墨。

窗外蝉鸣喧沸,声声不绝,殿内冰鉴徐徐漫出沁人凉意。

他笔尖悬在纸笺上空,却并未立刻落笔,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案旁一只雕花木纹锦盒上。

静默片刻,戚稷淡淡开口,“青崖,把这盒字帖送去定国公府。传话给谢姑娘,自明日起,每日临摹一篇大字,待她下次入宫,孤亲自查验课业。”

侍立在侧的内侍青崖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却是帝后亲自挑来近身伺候太子的,素来机灵懂事。

闻言青崖立刻躬身趋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锦盒,脆声应道:“是,殿下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提起这定国公府的谢姑娘,便不能不提定国公谢秦与国公夫人苏云蘅了。

这位国公夫人苏云蘅也就是曾经的娘娘贤妃、苏家的嫡长女。这一对伉俪的婚事,当年在这京中可是掀起过不小的波澜。

彼时苏云蘅尚在宫中为妃,谁也没想到她与定国公之间竟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旧缘,更没想到后来兜兜转转,圣上亲自下旨成全了这桩婚事。

当年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佳话,有人说是笑话,京中的茶馆酒楼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大半年。

便是直到连青崖这个年岁的内侍,当年在宫外都有所耳闻。

可数十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窃窃私语的人,嘴里的舌头怕是早就换了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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