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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浮生记 (十四)


王全似乎看出了刘景的疑惑,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得离紧闭的殿门更远了些,一直拖到廊柱的阴影下,这才劈头问道:

“刘太医,你跟咱家说实话!”

“陛下……陛下当真是因为那什么……‘害喜’,心气儿不顺,肝火旺,这几日才对咱家……看不过眼?”

刘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问话弄得一愣,看着王全那隐隐发亮的眼睛,心里更是打鼓。

这、这王总管是什么意思?

陛下就算不是龙颜大怒,此刻心情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这王总管身为陛下身边最贴心的人,不想着如何宽慰圣心,反倒来打听这个?

难道……难道他还想再添点堵?

可看着王全那不容敷衍的眼神,刘景也不敢隐瞒,只能斟酌着词句,严肃答道:

“王总管,以微臣行医数十载的经验,结合陛下脉象、症状及……及与娘娘之情谊来看,此事……八成便是如此。”

谁知,他话音落下,王全的脸色竟同那染缸般,先是一喜。

那喜色如同春水破冰,瞬间漫上眉梢眼角,连那深刻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许多。

可随即,这喜色还未完全绽开,就又迅速被一层浓浓的忧虑所覆盖。

就连老眼也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嘴唇哆嗦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王全此刻心里是天人交战,五味杂陈。

若陛下真是“害喜”之症,那今日对他说的那些诛心狠话,什么“老孔雀”、“白面馒头”、“戏园子”……便都不是陛下的真心之言!

不是嫌他老了丑了没用了,只是……只是被这莫名其妙的“病症”拿住了,心气不顺,看什么都不顺眼,拿他这最亲近的老奴撒撒气罢了。

他和陛下之间,那份从小看到大的主仆情分,并没有变,他王全还是陛下最贴心、最信任的王全!

想到这里,他怎能不喜?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忧虑。

他的主子啊,英明神武、威加海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陛下!

怎么、怎么就……就和这妇人家的“害喜”之症扯上关系了呢?

看着陛下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好,如今更是干呕难受,还要强撑着处理朝政,对着他们这些没用的奴才发脾气,王全那颗老心,就跟泡在酸水里似的,又涩又疼,恨不得以身相代!

他猛地一把抓住刘景的胳膊,力道之大,掐得刘景生疼,急声道:

“刘太医!那、那咱家现在该怎么做?陛下今日这般难受,看着比娘娘当初时还要严重些呢!”

“你快开药啊!开最好的药!务必让陛下舒坦些!”

刘景被王全掐得龇牙咧嘴,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开药?这叫他如何开药?

这女子害喜之时,一般开些健脾和胃、理气安胎的方子,酌情增减。

可给陛下开?开什么?开安胎药吗?

陛下此症根子不在身,而在心,在情志啊,寻常药物,如何能解?

但这话他也不能对王全说得太直白,万一这位御前大总管觉得他是个没用的庸医,在陛下面前给他上眼药,那他刘景就真的离“倒霉”不远了。

他定了定神,摸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故作高深地道:

“王总管,此症……根源特殊,重在调‘心’,而非治‘身’。”

“寻常汤药,恐难奏效,或反扰气机。眼下最紧要的,是确保娘娘凤体康泰,皇嗣安稳。”

“只要娘娘一切顺遂,无惊无惧,陛下心中最大的挂碍去了,这‘拟娩’之症,或许便能不药而愈,至少……也能大大缓解。”

刘景稍微停顿,看着王全似懂非懂、依旧焦急的模样,心中倒是带上了一丝同情。

“只是……只是这些时日,陛下心绪不宁,易躁易怒,身体又诸多不适,定然是辛苦的。”

“娘娘那边,陛下是万万舍不得、也绝不会发作半分的。所以……这满腔的烦闷焦躁,总得有个去处……”

话音落下,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王全,剩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陛下舍不得冲娘娘发火,那这“水里来火里去”、承受陛下“心绪不佳”的“重任”,怕是要落在您这位御前大总管头上了。

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咯。

至于他自己的脑袋和御赐的宅子……唉,听天由命,自求多福吧。

而王全此刻满心都在琢磨如何“缓解陛下之症”,对刘景那后半段话,竟是没太听进去。

……

乾元殿室内

沈明禾再次听到正殿传来的碎瓷声响时,终于放下了手中那卷看了许久也没看进去多少的《群书治要》。

她抬起头,就见侍立的云岫和朴榆也被惊得大气不敢出,面面相觑。

两个丫头是知道戚承晏这几日脾性如何的,连王全那样体面的老人都被骂得狗血淋头、她们更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走路都踮着脚尖。

此刻听到前殿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明禾蹙着眉,正想唤人去前面看看,或者自己亲自过去瞧瞧,内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开。

王全端着一个红木描金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花茶,弓着身,悄无声息地挪了进来。

他几步行至沈明禾跟前,躬着身子,“娘娘,方才前头……可有惊着您?都是奴才们不当心,手滑了。”

“陛下特意交代膳房,按您如今的口味做的,清淡爽口,最是开胃。这花茶也是用去岁收的茉莉和今年新贡的雪菊窖的,香气清雅,最是安神。”

“陛下说了,让您先用些,莫要理会前头杂事。若是觉得闷,或是嫌前头吵,不如移步后头小花园的暖亭里坐坐?那里安静,景致也好,日头也足。”

沈明禾示意云岫接过托盘,目光却落在眼前的王全身上。

只见他今日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深青色内侍总管常服,脸上干干净净,再无半点脂粉痕迹,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固定。

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恢复了往日乾元殿大总管应有的沉稳端方。

那日刘景诊脉后,王全是彻底收了那些“奇思妙想”,没功夫也没心思再“打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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