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浮生记（六）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皇后娘娘，您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理政了！
戚承晏听完刘景这一长串禀报，沉默了片刻，他目光落在沈明禾略显苍白的容颜之上，又缓缓下移，掠过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最后冷冷望向跪伏的两名太医。
“从今日起，皇后凤体与皇嗣安危，便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朕要你们倾尽太医院之力，务必确保皇后凤体康泰，皇嗣平安降生。若有半分差池……”
话语戛然而止，未说完的半截话裹挟彻骨寒意，威慑不言而喻。
地上跪着的刘景和李之道，此刻倒是颇为“心有灵犀”，几乎同时飞快地觑了对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这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从今往后，他们俩算是彻底绑在一条船上了，荣辱与共，生死相依，谁也别想跑。
“微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保娘娘与皇嗣万全！” 二人同声叩拜，恭谨领旨。
二人话音刚落，戚承晏清冷低沉的声线再度响起，只是这次落在刘景耳中，简直堪比天籁佳音，直叫人心神大定。
“传旨。”
长久侍立一旁的王全本就心头激荡，眼底早已蓄满热泪，听见旨意当即躬身高声应答：“奴才在！”
“皇后身怀龙嗣，乃是国运昌隆，宗庙天赐之福。即刻昭告六宫，传谕前朝。”
“命太医院悉心值守，倾力护持皇后凤体安稳，龙胎顺遂。乾元殿上下与太医院众人，皆赏一年俸禄。宫内其余各司，普惠三月俸银，阖宫同贺沾恩。”
他稍作停顿，目光淡淡扫过仍旧伏身在地的刘景，追加吩咐。
“此外，太医刘景行事稳妥，诊脉有功，特赏赐京中宅邸一座，予以嘉奖。”
直至此刻，刘景才恍如梦醒，铺天盖地的狂喜如潮水般将他尽数吞没。
他连忙重重叩首，语声激动得微微发颤：“微臣……微臣谢陛下隆恩！微臣必定肝脑涂地，竭尽全力，保娘娘凤体安康，皇嗣平安！”
待到二人谨小慎微躬身退出殿外，冬日凛冽寒风扑面而来，方才堪堪压下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
刘景满面喜色早已难以遮掩，笑意止不住肆意漾开。
他心底唯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不休，从前人人都说他时运不济命途坎坷，如今看来全然都是妄言。
自此刻起，刘景彻底时来运转，前程坦荡可期。
不过是诊出皇后有孕，便直接得了御赐京宅。
日后倘若皇嗣安稳降生，他往后的荣华富贵，简直难以估量。
光耀门楣，近在咫尺。
身侧同行的李之道侧目望去，看着刘景满面春风，步履都隐隐发飘，心底不由得生出真切的艳羡。
刘景此番真是撞上天大的好运，凭空获赐御赐宅邸。
这不单单是无上颜面，更是足以荫蔽后世子孙的实打实基业。
他在太医院半生深耕，熬至院判之位，都从未得过这般殊荣。
骤然间寒风席卷扑面，凛冽刺骨，落在李之道尚且心绪燥热的脸上，瞬间冷却了他心头的艳羡。
祸福向来相依，他与刘景如今虽是同舟共济，可同绳之蚂蚱，亦有主次之分。
皇后这一胎牵动国本根基，朝野上下无数目光紧盯，暗处暗流汹涌层出不穷。
往后直至龙嗣安然降生的时日里，身为主事太医的二人，注定再无一日可以安稳松弛。
眼下陛下欣喜至极，可一旦皇后或是胎相稍有异动，以帝王对皇后的极致看重，首当其冲受难的必定是风头最盛的刘景。
李之道暗自轻叹，抬手轻拍刘景肩头，语声低沉又暗含深意：
“贤弟，从今往后，你我二人肩上重担重逾千钧，行事务必万般谨慎。”
此刻的刘景尚且沉浸在满心欢喜与锦绣前程的遐想之中，闻言微微一怔，转瞬便幡悟。
面上张扬的喜色当即敛去大半，神色郑重颔首应答：
“多谢李兄提点，下官心中清楚。往后必定步步如履薄冰，倾尽所能。”
……
太医与内侍尽数退离寝殿，云岫与朴榆本欲留下贴身侍奉，却被戚承晏一道淡漠眼神示意。
二人当即心领神会，躬身敛步悄然退去。
偌大静谧的寝殿之内，最终只剩帝后相对。
沈明禾早已从初闻喜讯的怔然中平复过来，懒懒半倚在软绵锦枕之上，周身被厚重温暖的锦被裹覆，只露出一张清婉姣好的面容。
她眸光澄澈，静静凝望着坐于榻边的戚承晏。
戚承晏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凝在她身上。他抬手想要轻触她的眉眼，指尖将要相触之时又克制微收，最后只是温柔拂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低声探询：
“可还有何处不适？”
沈明禾轻轻摇头，唇角悄然漾开一抹浅笑：“方才只是片刻不适，现下已然无碍，只略略有些困倦。”
她稍作停顿，凝望着戚承晏依旧紧绷的眉眼，纤细指尖轻轻点了点锦被覆住的小腹。
“陛下……要不要伸手摸摸？”
戚承晏闻声，目光终于自她容颜缓缓下移，落至她指尖轻点之处。
锦被之下依旧平坦，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二致。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知晓，就在这片温热方寸之间，正悄然孕育着属于二人血脉相连的小小性命。
一念至此，戚承晏心口似被温柔攥紧，酸涩暖意交织缠绕，满心皆是翻涌难言的动容与欢喜。
他下意识抬手，缓缓伸向锦被覆盖的小腹，可指尖堪堪将要相触之时，陡然像是被灼到一般猛地收回，悬在半空微微蜷缩。
沈明禾望着他，眼底浮出几分疑惑。
转瞬之间，那只悬停的手陡然调转方向，不再触碰腹间。
下一刻腰间骤然一紧，她便被一股沉稳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揽入坚实温暖的怀中。
他抱得极紧，力道几乎叫人呼吸微滞。
沈明禾却没有分毫挣扎，温顺地倚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之上。
耳畔清晰响起他急促的心跳，擂鼓一般纷乱失序，尽数泄露出他心底翻涌难平的万千心绪。
最终，沈明禾抬手环住他劲瘦紧实的腰身，宛若安抚心绪不安的孩童，一下下轻柔慢拍他的脊背。
“我一切都安好，太医已然言明胎相安稳，只需静心休养便可。陛下无需这般忧心。”
戚承晏将脸庞深深埋入眼前之人馨香的发鬓，深深汲取她身上清浅温软的气息，这独属于她的味道，是唯一能抚平他心绪的良药。
良久过后，他才出声，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前所未有的茫然：“明禾……若说我从未期待过子嗣，既是欺你，亦是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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