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是阿姐的囚笼,亦是阿姐的疆场
“阿姐入宫之初,确是身不由己,是万般无奈下,换家人平安的一步棋。那时我也怨过、怕过,念着宫外的清风明月,念着无拘无束的日子。”
“可如今,我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宫墙困得住我的身,却再也困不住我的心了。”
“从前阿姐所求的自由,是山野清风,是无牵无挂;可如今阿姐站在这个位置,能做的,远不止“自在”二字。”
“阿姐可以护后宫安稳,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女子争几分体面,为黎民百姓尽一分微薄之力。”
“这高墙之内,是阿姐的囚笼,亦是阿姐的疆场。”
“阿姐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人保护、任人摆布的弱女,我有了自己的志向,有了能做实事的位置,这便是我如今的安身立命之处……”
“明远……”
然而,话音落下,沈明禾望着弟弟不过九岁的眉眼,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执拗,她忽然就哑了,心中也泛起一丝无奈。
自己同他剖白心迹,讲这后位的分量,讲心中远志,讲深宫并非全是桎梏,讲他不必为自己一生背负愧疚执念。
可明远尚还稚嫩,未曾踏过宫墙半步,在他眼里,那巍峨宫闱从来都是华丽的金丝牢笼,而自己便是笼中那只看似尊贵、实则不得自由的雀鸟。
他所记得的,只有昔日那个爱攀树折花、追着风跑的阿姊,只有自己为阖家入深宫、换得一家人苟全的狼狈与不得已。
自己纵说千句万句“我安好”、“我心甘”,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姊姊怕他忧心,刻意说的宽慰之辞。
大人的道理,于九岁孩童而言,太过深奥,太过缥缈。
他看不见,便不信;不信,便放不下;放不下,便会把这份亏欠熬成心魔,把读书变得功利,把一生都捆在这一个念头上。
这时沈明禾转回头,望向了在一旁一直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们姐弟的母亲裴沅。
母亲眼中的忧虑、愧疚、心疼,同样浓得化不开。
沈明禾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解开这心结,非一时之功。
任重而道远啊。
于是她敛去心中那丝沉重,脸上重新绽开轻松的笑容,伸手捏了捏弟弟手感颇好的小脸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俏皮:
“好了好了,阿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打算一直抱着阿姐哭鼻子,不让阿姐看看你新写的字长进了多少?尝尝阿姐从江南给你带回来的好吃食吗?”
她故意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云岫可是带了你最爱的蜜饯和梅饼哦,再不去,小心要被阿福那个馋猫偷吃光了!”
沈明远被她这么一说,羞窘地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了紧抱的手,却仍然用小手紧紧拉着沈明禾的衣袖一角,仿佛怕一松手姐姐就会消失。
他仰起还有些湿漉漉的小脸,眼巴巴地问:“真的……有梅饼吗?苏州那种,甜甜酸酸的?”
“自然有!”沈明禾笑着牵起他的手,“不仅有梅饼,还有京江脐,又香又脆,保准我们明远喜欢。”
“走,我们去尝尝。”
……
等沈明禾让云岫将带回的镇江特产分给归云居上上下下,又陪着母亲弟弟用了些简单的夜宵,说了一会儿话,已是将近子时。
明日沈明远还要去青梧书院,不能耽误,沈明禾便先哄了他睡下,看着他终于带着一丝满足沉入梦乡,才轻轻退出了他的房间。
这归云居中属于她的那间厢房并不大,陈设也简单,却处处保留着她未出阁时的模样。
一桌一椅,一花一景,都透着熟悉的气息。
翠儿早已备好了热水,巨大的木制浴桶里热气氤氲,撒了些舒缓的干花瓣,香气淡淡。
沈明禾褪去一身风尘,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
连日的舟车劳顿、心绪起伏,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温热水流包裹、抚平。
云岫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着,一边小心地往浴桶里添着热水,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姑娘,奴婢在镇江时,偷偷买了好些小玩意儿呢。”
“给杨嬷嬷买了一包她念叨过的老陈记芝麻酥,给翠儿姐姐带了两条时兴的苏样手帕,还有阿福……给他带了把据说特别好用的棕丝蒲扇。”
“他们见了,都欢喜得不行,翠儿姐姐和阿福还偷偷抹了眼泪呢……”
沈明禾闭着眼,听着云岫絮絮的讲述,嘴角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阿福他们,都是跟着从镇江出来的旧仆,和她与云岫年纪相仿,一同长大,自然对故乡风物格外念着些。
“我们云岫有心了。”她轻声道,随即想起一事,睁开眼问,
“对了,你酿的那些梅子酒,还有腌的梅酱,可都安顿好了?带回宫一些,也给归云居留些。”
云岫正欲回答,忽听房门被轻轻叩响。
“笃、笃。”
门外响起了裴沅轻柔而略带迟疑的声音:“明禾……歇下了吗?”
云岫连忙应声,匆匆擦干手,走过去打开了门。
沈明禾从屏风一侧望去,只见母亲裴沅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一身家常的杏色寝衣,外罩了一件薄薄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
只是手上小心地抱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裙。
“母亲?”沈明禾有些讶异。
裴沅走到浴桶旁,将衣裳轻轻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目光有些躲闪,声音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这衣裳……是娘春日里闲着无事时做的。想着……万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总要有换洗的衣裳。”
“里衣、中衣、外裙都齐备,针脚或许不及宫里的绣娘,但料子是软和的,也是……也是娘亲手缝的。今晚……你将就穿穿?”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那套崭新的绯红衣裙上,又移向裴沅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捏紧了衣角的手,心中了然。
她深夜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送一套衣裳。
她是放不下心……书房里的话,也放不下这半年来积攒的担忧与思念。
“母亲做的衣裳,女儿怎么会‘将就’?女儿很喜欢,明日……女儿就穿着它回宫。”
说着,她抬眼看向云岫:“云岫,你先下去歇着吧,这里有母亲就好。”
云岫应了声“是”,又看了一眼裴沅,这才福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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