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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晚辈范恒安,见过陆夫人


陆书宜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林守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十数年前,林大人曾与亡夫于寒舍书房秉烛夜谈,所论之言,所立之志,陆氏虽为内眷,亦有耳闻。”

“那日,亡夫薛观曾对林大人说过一句话。”

陆书宜停顿了一下,替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夫君,再次说出那尘封的誓言:

“他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能为这浑浊世道涤清一丝污秽,为黎民百姓求得一线公正,薛某所求之事,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他……做到了。”

话音落下,陆书宜不再停留,更不再看林守谦脸上那瞬间崩塌、惨白如纸的神色,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转身,再无留恋地迈步离开。

林守谦僵立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陆书宜最后的话语,尤其是那句“他做到了”。

而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甘之如饴……九死不悔……”他喃喃重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是啊,薛观做到了。

哪怕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坚守了当年的志向,守住了心中的道义与清白。

而自己呢?

十数年前……那两个已入官场数年却依旧满怀志向、指点江山的青年,因为彼此夫人的闺中情谊而结识。

他们志趣相投,都对官场积弊痛心疾首,都怀揣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志愿。

都曾意气风发地约定,要在这浑浊的官场中,做一股清流,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肃贪腐。

而如今……

他这半生,汲汲营营,自诩高洁,不贪不媚,谨小慎微。

他以为能在泥沼中独善其身,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能施展抱负。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改变,为了所谓的“自保”和那虚幻的“前程”,一步步退让、妥协,最终做尽了不忠不义、愧对友朋、辜负君恩之事。

半生挣扎,半生算计,最终却活成了一个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从林守谦喉间溢出,在这阴森冰冷的牢狱甬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

陆书宜母女相携着,终于踏出了扬州卫镇抚司大门。

外面天色阴沉,细雨如丝,但比起牢狱中的晦暗,这雨中的天地,显得如此开阔、清新。

王全看着这对历经磨难、终于得以脱困的母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都是可怜人,好在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总算是熬出了头。

他想起皇后娘娘的特意交代,正要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却见陆书宜忽然携着女儿,朝着他,再次深深跪了下去。

“王总管……臣妇母女,蒙陛下天恩,沉冤得雪,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更感念皇后娘娘垂怜相助之恩德。”

“恳请总管代为禀奏,臣妇母女,乞求能当面叩谢娘娘恩典!”

薛含章也立刻叩首:“求王总管成全!”

王全连忙虚扶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皇后亲笔信函,递给了薛含章。

“陆淑人,薛姑娘,快快请起。”王全和声道,“皇后娘娘早有吩咐。”

“娘娘说,薛大人为官清正,蒙冤受屈,今日所得一切,皆是他应得的清白与公道,娘娘并未做什么,无需谢她。”

他看向薛含章,目光温和:“至于薛姑娘那夜冒险相助、共渡难关的恩情,她永远记得。”

“若薛姑娘与陆夫人日后有任何难处,或是薛姑娘他日有任何事,都可凭此信,或直接入京寻她。”

薛含章双手接过那封带着淡淡清雅香气的信笺,指尖微微颤抖。

她将那封信紧紧地、珍重万分地揣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那夜在逆贼装满火药的那艘船上,她对皇后娘娘所说的话,半是真心的同情与侠气,半是精心算计的投机。

她是见了那夜情形异样,才决定赌上性命冒险一搏,所求的,正是“齐三爷”事成之后的一份“回报”。

可从始至终,皇后娘娘脱离险境后,从未在她面前提及此事或是有过半点质疑或芥蒂。

而今日,陛下更是给了她们母女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果。

不仅给了父亲的清白与追封,还给了母亲的诰命……

她知道,这一切,定然是因为皇后娘娘。

……

那位王总管离去后,薛含章扶着母亲陆书宜缓缓站起身。

她抬起头,望着镇抚司外灰蒙蒙的天空。细雨如丝,此刻仍未停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但她知道,这雨,终有停歇的一日。

就像她们母女的人生,历经漫长寒冬,终于迎来了冰消雪融的春日。

就在这时,薛含章看到不远处的雨幕中,静静地停着两辆颇为朴素的青帷马车。

车旁,有人撑伞而立。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伞面微抬,露出伞下之人的面容让薛含章微微一怔。

是范恒安。

他身后,范黎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不大的暗沉乌木盒。

只一眼,薛含章的心便狠狠一撞。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拿起了方才王全留在她们身边的一把桐油伞,“唰”地撑开,然后紧紧拉住母亲陆书宜的手,低声道:“母亲,我们过去。”

陆书宜被她拉着,有些茫然,却还是跟着女儿,快步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朝着对面那辆马车奔去。

范恒安望着向自己奔来的少女,撑着伞,几步迎上前,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先是抬眼,望向陆书宜,微微躬身,行礼:“晚辈范恒安,见过陆夫人。”

陆书宜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个撑伞而立的年轻男子。

范恒安……漕帮范家的公子?

她虽被困赵府数年,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闻,范家少主身体羸弱却手段不凡的传闻,她也略有耳闻。

眼前的男子,容貌确是英俊,气质清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只是脸色在雨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身上还套着一件看似颇为厚重的玄色披风,领口处露出一点雪白的狐裘,显然是为了抵御这春寒湿气。

看来,他身子骨不佳的传言并非虚言。

只是……他与含章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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