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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微臣两淮盐运使林守谦,叩见陛下


看着云岫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明禾这才缓缓靠回引枕上,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拿起一旁小几上的药膏,用左手手指沾了些许,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涂抹在右手掌心那些火辣辣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膏带来舒缓,疼痛却依然清晰。

她的思绪,却已再次飞回昨夜,飞回那艘波谲云诡的范家漕船,飞回那艘充满火药与阴谋的货船……

昨夜的一切,看似阴差阳错,实则环环相扣。

范家漕船上的那场刺杀,太过突然,太过混乱。

当时她自身难保,又被戚承晏护在身后,根本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

但后来,在货船上与倭寇、江崇周旋,又被戚承恩囚禁,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得以冷静。

许多当时来不及细想的疑点和线索,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她一点点串联起来。

刺杀范恒安的,定然是江家无疑。

范恒安约他们至瓜州渡,提及倭寇与可疑货船,显然意有所指,其意图昭然若揭。

而江家必是先有察觉,于是先下手为强,企图灭口。

至于为何笃定是江家?码头上那批与倭寇交易的货,以及接头人江崇,就是铁证!

只是不知,码头上的那批货,陛下的人是否及时控制住了?若是被江家抢先转移或销毁……

至于昨夜第二批出现的、悍不畏死、目标明确冲着她来的杀手……沈明禾眼中寒光一闪。

这幕后之人,除了赵鸿,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有如此动机和能力的人。

原本她只是因赵夫人那诡异的“熟悉感”而有所怀疑。

可如今,仅仅因为她在“寄畅园”与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便引得赵鸿狗急跳墙,不惜动用如此极端的手段也要除掉她?

那赵夫人的身份怕是昭然若揭了……

还有范恒安……他到底知道多少?

赵夫人之事他必然之情,又与当年的薛观有交,而如今更是卷入江家通倭一案……

沈明禾涂满药膏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掌心的伤口被牵动,传来清晰的刺痛,她却恍若未觉。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

齐府,松江阁。

林守谦端起了手边黄花梨木茶几上的青瓷茶盏,盏中的茶水,已经是他入座后第三次被添满了。

茶汤颜色澄黄,香气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可他端在手中,却觉不出半分甘醇,只觉得这温热的瓷壁,几乎要烫伤他指尖。

尽管早有预料此行不会顺利,但他万万没想到,方才他递了拜帖入府,竟是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亲自到二门处相迎。

齐佑林见了他,态度客气却疏离,只道“齐三爷”尚有紧急要务需处理,请他先至松江阁稍候,奉上香茗后,便告罪离去。

这一候,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茶,换了三次。

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那早已品不出滋味的茶水,又轻轻放下。

而这半个时辰,足以让一个久经官场的老臣,将昨夜至今扬州城内外发生的惊天动地之事,反复思量无数遍,也将心中那份侥幸与权衡,一点点碾磨成忐忑与恐惧。

昨夜,扬州城发生的惊天大事,那几乎封锁了整个水道的“缉私”行动,那瓜州渡方向隐约传来的厮杀与火光……

任何一个稍有势力、消息灵通的权贵人家,此刻恐怕都不会毫无耳闻,心中揣测不安。

林守谦自然也得到了消息,甚至比一般人更早、更详细一些。

昨夜他与那位“齐三爷”密谈之后,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此人气度威仪,谈吐见识绝非寻常商贾,身边护卫更是个顶个的高手,极有可能是陛下派出的、暗中查访盐务的钦差重臣,甚至……身份可能更为特殊。

可即便如此,无论怎样的钦差,也不该、不可能闹出昨夜那般几乎震动整个扬州官场的巨大动静!

更不可能让齐佑林这样位高权重的二品封疆大吏,亲自接待,小心陪侍。

原来,他还曾想过依李修然的提议,与这位“齐三爷”周旋一番,借其势压下赵鸿这个心腹大患,甚至借此摆脱盐税亏空的泥潭。

可如今看来……若这位“齐三爷”,真是他心中最不敢想、却又越来越接近真相的那位……

那他林守谦,林家,又当如何自处?

母亲曾反复叮嘱的“为林家留后路”,路又在何方?

想到这里,林守谦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猛地回神,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茶盏稳稳放回几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无论来者是谁,无论局面如何,此刻都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厅堂外的廊下,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守谦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有些刺眼。

几道身影正朝着厅堂门口走来,为首之人的身形轮廓,依稀有些熟悉,但因逆着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

林守谦迅速收回视线,垂下眼睑,做出恭候的姿态,但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略顿,随即,来人踏入了厅堂。

他没有径直走向正上方的主位,而是在距离林守谦所坐客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林守谦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如芒在背。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眼前那片玄色织金袍角上,袍角边缘,隐约可见暗绣的云龙纹样。

然后,他听到一个低沉、熟悉,却又比昨夜密谈时更多了几分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爱卿。”

林守谦浑身剧震!这称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地,直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渊的眼眸之中。

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早已截然不同……昨夜密谈时,那目光虽锐利,却还带着几分商人的圆融与试探。

而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俯瞰众生、掌控生死的绝对威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审视。

而这张脸……

眼前之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逼人,虽带着一丝淡淡疲惫,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那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仪……

不是那位高踞庙堂、令万民仰望的当今圣上戚承晏,又是谁?!

林守谦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血色尽褪。

林守谦几乎是踉跄着从座椅中起身,然后“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上,以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微……微臣两淮盐运使林守谦,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戚承晏这才缓缓迈步,走到正中的主位前,转身,坐下。

动作从容不迫,却带着千钧之重。

他并未立刻叫起,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林守谦身上。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平身。”

林守谦哪里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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