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官商勾结
苏信转身回到办公室,他脑海里满是陈秀英的脸,这是朴实本分的农村妇女,她没有多少文化,却有着不屈不挠追求正义的心。
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跟丈夫说过一句我爱你,但她在丈夫死后,不仅拉扯着孩子。还毅然决然的走向为丈夫伸冤的道路。
她这一路上受过多少委屈多少诘难甚至是多少殴打,苏信能够清楚的感受到。
光是她递交上来的陈情信,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
每一句话,每讲的一件事,都是心酸与绝望汇聚的最后一丝勇气。
苏信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帮她。
她未来的人生将是一片灰暗。
她将永远活在那一声爆炸声中。
甚至,很有可能她会在绝望之后麻木,在将孩子拉扯长大后,走上另外一条绝路。
无论怎么样,这都是悲剧。
苏信咬了咬牙,这个案子,他必须接。
必须管到底!
苏信拿起康盛矿业的工商登记资料翻了一遍,法人代表詹海丰,董事长詹海丰。
苏信嘴角冷笑。
不用说,这又是一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
一个省长的亲戚就能在云仓这种地方支起这么大一个摊子。采矿权、安评、环评、监管,哪一个环节不是被权力碾成了纸糊的栅栏?
詹海丰是推到台前的提线木偶,詹海阳才是幕后端着算盘的人。
至于詹云鹏,那个远在省城的大人物,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招呼,整个云仓的天就得为他詹家的矿洞让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升的天上,踩的是别人的人命。
苏信拿出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在写人物关系。
尽可能将可能存在的权贵串联起来。
不多时,江峰推门进来。
“猫哥你喊我?”
“看看。”苏信将桌上的资料递给江峰,语气慎重道:“这个案子由你来主抓,是你上任的第一份考卷。不要张扬,但是要威风。”
他拿出写了地址的纸放在桌上。
“先把这个张福生带回来。不要耽搁,直接带回来。今天陈秀英来了警察局,康盛矿业肯定有人在关注这件事。”
“你要快。”
他接过地址看了一眼,“五十多公里,现在出发,今晚就能回来。”
江峰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如果张福生不愿意回来怎么办?”
“告诉他陈秀英在等一个真相。告诉他云仓县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云仓县了。如果不想一辈子东躲西藏,良心不安,这是最好的机会。”
“明白。”
“另外找刘一鸣,更多细节他比我清楚些。”
“好,保证完成任务。”
江峰雷厉风行。
苏信站在窗前,看着江峰的车驶出公安局大院。
他收回目光,拿起电话拨了刘一鸣的号码。
“现在你去趟安口镇,大张旗鼓的调查康盛矿业德事情。”
“是!”刘一鸣应了一声,随即又担忧的问道:“苏局,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去查案子,会不会惊动了他们。”
苏信淡淡说道:“这些人在云仓横着走了这么多年,早就忘了什么叫怕。他们习惯了用钱开路、用权压人,以为这天底下就没有他们摆不平的事。”
“更何况,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你这次去的目的就是打草惊蛇。蛇不动,你怎么知道它七寸在哪儿?”
“是!”
苏信放下电话,继续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接一个苏江市的大人物。
官场也好,商场也罢。
所有的这些人,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詹云鹏。
……
晚上八点,江峰的车驶入了宝山地界。
这是个典型的矿区小镇,街道两旁全是石材加工厂的招牌。
他开车到一家叫“顺发石材”的小厂外,把车停下。
厂区不大,后面是一排工棚。江峰刚走到工棚门口,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
他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磨破了边。
“张福生?”江峰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手里的牙刷停在半空,嘴里的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慢慢地直起腰,目光落在江峰三人的警服上。
他的身体情不自禁的发抖。
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在暗无天日的地洞里蹲了太久、突然被一束强光灼伤时才会有的仓促和慌张。
江峰亮出证件:“我是云仓县公安局的江峰。陈秀英跟我们说了你的事。你别紧张,我是来接你回去。”
张福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弯下腰把牙刷捡起来放在水龙头边上,动作很慢。
仿佛是在做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张福生转过身去,两只手撑在水池边沿上。
过了片刻他用手背抹了把脸,转过身来:“我跟你们回去。”
“我觉得我应该面对这件事情,我应该将我看到的东西说出来,我不想再每天晚上做噩梦了。”
张福生直直的看着江峰,好似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大军那张脸,他总是等着眼睛看着我,也不说话。但是,我知道他是在问我 为什么不救他……”
“我对不住他,我当时害怕了。如果我勇敢一点,大喊几声,说不定就救下他了。”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以前经常救济那些困难的旷工,还教那些旷工的孩子读书,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总不能这些娃娃以后也挖矿吧…呜呜呜…”
他的情绪随着话语逐渐奔溃。
一开始是压抑的呜咽声,不到几秒钟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良久,他用衣袖擦了擦泪水。
“那些人太凶了,我当时太害怕了。”
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坚定的看向江峰,道:“今天我不跑了,就算是下刀山,我也要跟你们走一趟。”
“我就不信这世界上还没天理了。”
……
与此同时。
云仓县城北康盛矿业公司顶楼。
詹海丰正坐在老板椅上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呸,真他吗的操蛋。”
他猛地吐出嘴里的烟头。
石宇严被抓了,那个跟他吃了好几年饭、收了他不知道多少钱的书记,说进去就进去了。
最近矿上又出事了,差点弄出人命。他恨急了那几个蠢货,为什么不把人弄死,弄死了赔点钱就好了。
哪个矿上不死人?
只要控制数量,不是严重安全事故,谁会在乎?
可现在人活着,嘴在别人身上,变数太大了。
而且矿上的工人最近还闹着要把以前死的一个工人的事情翻出来了,这让他很上火。
坟头草都长三轮了,这帮黑煤炭还想着帮他伸冤。都他妈赔钱了还不知足。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棘手。
现在云仓县就是个滚烫的油锅,有一丁点水花就会炸锅。
什么时候出事不好,非挑现在。
他倒不是怕苏信。
苏信能抓石宇严,现在基本上有一个清晰的共识。
那就是石宇严太过分了,竟然真的跑去找杀手杀公安局局长,这是神仙也救不了的罪名。他太猖狂,太霸道了。
而且,省里面早就掌握了证据。
所以,让苏信这个有背景的年轻人下来收割,来建立威信。
这个年轻局长听说很霸道,油盐不进,还以为自己很正义。
詹海丰不以为然,每个当官的,刚开始不是这样。但到了后面,哪个不收钱?
和当官的交道打的多了,就越是祛魅。
越是不把他当回事。
石宇严这种大官,在我大哥詹海阳面前,还不是跟一条狗一样?
市公安局的雷局长,也不照样点头哈腰?
就连市委书记,每年到我们詹家拜年,不也是客客气气,挨个敬酒?
詹海丰很清楚,自己身后站着詹海阳,还有詹云鹏,有这两个人在,他就不会出事。
更何况他在云仓县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能是白花的吗?
区区一个县局的公安局局长能翻起什么浪花?
但是,他大哥最近却让他低调一些,让他不要把钱看得太重,甚至建议他适当减少生产规模。
可这他妈的不是废话吗?
我要是有你那么多钱,我也不把钱看的太重。
现在行情这么好,不多赚钱,等着过年呀?
再说了,哪有矿老板低调?
矿老板就必须高调,不高调镇不住场子。
矿上的违规操作、那些被他用钱捂住的矿难,被他用拳头的吓退的家属。
哪一样都是见不得光的。
但凡让下面那些刁民知道自己低调,知道自己会退让,他们一个个就会得寸进尺。
只有用暴力手段,蛮横的态度压制住他们,他们才会老老实实的给自己赚钱。
但是现在,因为石宇严被抓,矿上很多人又开始不老实了。
很多人都觉得这个狗屁小苏局长是个包青天,包他妈个屁。年纪轻轻嘴上没毛,能干什么事情?
手下今天来说陈秀英那个疯婆子哦偷偷跑到公安局了。
这他妈的,必然要重拳出击才行。
不将这件事情彻底压下去,其它人还得蠢蠢欲动。
到时候这帮刁民一起跑到县公安局去,还真是要多费一番手脚!
“滴滴滴。”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赶紧接起来:“雷局,我正想找您……”
“你最近低调一些,云仓县现在受到的关注度很高。”电话那头,雷宪州的声音冷得像冰碴。
詹海丰的话憋在嗓子眼,这它妈的什么意思?
怎么一个个都让老子低调?
平日里问老子要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要老子低调?
而且,你他妈一个市公安局局长,你是不是怕了那个初出茅庐的县公安局局长?
这点事都兜不住吗?
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
“雷局,最近我矿上…又出了点事……”
“嗯?”雷宪州眉毛皱起,发出一声不悦的声音,不耐烦的问道:“又出什么事情了?”
雷宪州声音透着强烈不满。这种时候出事,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对于詹海丰,他颇为不满,这个人太高调,而且很能惹事。
要不是詹云鹏是他堂叔。
要不是詹海阳时不时和他联络感情。
以及这家伙出手较为阔绰。
他是真不想和这种麻烦制造者打交道。
“矿上伤了一个。”詹海丰毫不在意的补充,“人没死,有点麻烦。”
“另外,您几年前帮忙压的那个郭…郭大军的案子,他那个疯婆娘今天跑去县公安局了,会不会……”
雷宪州闻言,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
这他吗的,是个定时炸弹呀。
“你老实告诉我,当年那个案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詹海丰心虚的回答:“就是矿难,就是他违规下井,然后炸弹响了…那个时候不是火药查的严……”
“最好是矿难。”雷宪州冷冷说道:“苏信一旦重启,你最好是将当事人都搞定。人命关天的事情,不要随便乱来。另外,给家属的赔偿要到位,我建议你是多花点钱。”
说着,雷宪州挂了电话。
雷宪州不相信那是普通矿难,但凡当过警察的人,都不会那么认为。
但是,他只能装糊涂。
如果不装糊涂,那就必然会得罪詹海阳,乃至詹云鹏。
现在,他是给詹海丰提最后的醒,如果詹海丰不当回事,那就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反正…雷宪州是做了防火墙的,他虽然压了案子,但他是以发展民营经济为理由压的,这个理由在九十年代很充分。而且,他从头到尾没签字。都是下面的人执行,真要是案子出了什么问题,也是下面人的事情。
挂了电话,詹海丰骂了一句:操,吸血鬼!要钱的时候,拍着胸膛保证。出了事,脚底抹油。
詹海丰对雷宪州相当不满。
但是,他想了想,确实要处理好问题。
至少,要把那两个当事人给搞定。
老黑和铁彪是当初的执行人。
现在老黑还在矿上当保安队副队长,铁彪被大哥要去了,在总公司干活。
这两人都是凶狠打手,干事很利索。
郭大军为什么要死?
是因为这家伙太他妈把自己当回事了,竟然暗中调查矿产数量,竟然还想着举报我们涉黑涉恶,还有搞非法采矿…它妈的,你不死,谁死?
这是詹海丰当时下的命令,矿上绝对不能有这些不稳定分子,尤其是郭大军在矿上还挺有人脉。
对于詹海丰来说,弄死郭大军,没有一点心理障碍。
不就死个把人,矿上隔三差五就死人,不都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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