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她这里不太正常

萧洋的心沉甸甸的，他能理解——不，是能想象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人类突然被告知，你们的寿命将被缩短至十年，那会是怎样一幅末日景象？

十年，不过是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的短暂光阴，是尚未窥见世界全貌便要匆匆谢幕的悲剧。

整个人类社会的知识传承、文明建构、情感羁绊，都会在这突如其来的十年大限下土崩瓦解，陷入比任何战争或瘟疫更彻底的黑暗。

而眼前的精灵王国，正在经历的就是这样一场文明速朽的灭顶之灾。

数千年的积累与辉煌，在生命根基被抽走的瞬间，化作这座寂静垂死的林歌之冠。

最受冲击的莫过于雷老五，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嘴唇抿得发白。

那是他血缘上的父亲犯下的滔天罪孽，偷走的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个古老种族延续的根基，造成了眼前这片无法言说的惨状。

即便他对那个男人毫无感情，甚至充满怨怼，但父亲这个身份所牵连的罪责感，仍如藤蔓缠上心头，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师父……我们……怎么办？”雷老五看向萧洋，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茫然。

他知道，无论出于道义还是为了自己内心那关，这件事他们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萧洋思索了片刻，原本，追捕雷姆只是众多待办事项中的一项，一个可能换取精灵族情报或好处的任务。

但现在，它变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道德责任，一个必须去纠正的错误。

这不仅关乎精灵族的存续，也关乎雷老五能否从这份父债阴影中挣脱出来一部分。

“这个忙，我们必须帮。”萧洋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无名、霸波奔和萎靡的旺财，

“不仅是为了委托，更是为了眼前这一切，雷姆必须找到，那个森之心结晶，必须夺回来。”

大家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无名早已松开按着武器的手，显然已经在思考如何追踪。

霸波奔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精灵们的同情，用力点了点头，连瘫着的旺财都勉强抬起爪子，表示附议。

但问题紧接着来了——从何处入手？

那个发布委托、曾与雷姆有过纠葛的精灵贵族，按照老精灵们的说法，恐怕早已在生命加速流逝中死去了。

失去了最初的委托人和可能的情报源，他们如同无头苍蝇。

就在几人皱眉商讨之际，旁边几个一直好奇又胆怯地听着他们谈话的老精灵，忽然怯生生地凑近了些，你一言我一语地、用那种苍老却稚气的嗓音七嘴八舌说道，

“没死！她没死！”

“那个丢人的八代贵族！那个跟人类小偷谈恋爱的坏姐姐！”

“她被关起来了！关在母树最下面的根须监狱里！”

“对对！树根下面的黑屋子！长老们说她是精灵的耻辱，不让她死得那么容易！”

萧洋闻言，精神一振！柳暗花明！他立刻请一位相对明白点的老精灵带路。

他们离开宏伟却死寂的树冠宫殿，沿着盘旋向下的步道和内部升降藤蔓，一路向下，深入巨树根基的部位。

这里光线昏暗，盘根错节的粗大树根形成了天然的牢笼和隔间。

在最深处一个由活化树根编织成的牢笼里，他们看到了那个精灵贵族。

她确实还活着，但也同样苍老不堪，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如沟壑，蜷缩在角落一堆干枯的苔藓上。

然而，与外面那些老小孩不同，她的眼神里仍然残留着一股倔强乃至癫狂的高傲。

看到萧洋一行人出现，她浑浊的眼睛瞪大，枯瘦的身躯颤抖起来，尖利地骂道，

“你们丫的一群臭外地人！来我们林歌之冠干嘛？滚出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看见你们就晦气！”

带路的老精灵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小声道，

“自从知道被那个人类骗了，还连累了全族，她这里……就不太正常了，一直这样，不肯承认。”

萧洋心中叹息，这或许是她面对无法承受的罪责和现实崩溃时，最后的心理防卫——彻底活在自己编织的幻象里。

他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隔着树根栏杆，用尽可能平和尊重的语气开口，

“奶奶，您好，我们并非有意打扰，我们是冒险者，之前接取了一份关于抓捕人类盗贼雷姆的委托，听说您……与他相识，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些关于他的线索，以便完成委托。”

“奶奶？”那精灵贵族抬起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声音更尖了，

“睁开你丫的猪眼儿好好看看！老娘儿我可是正当年的美人儿！精灵族八代贵族！树黄旗！懂吗？树黄旗！你叫我奶奶？你什么档次？！”

萧洋从善如流，立刻改口，“抱歉，尊贵的女士，请问，您是否能提供一些关于雷姆去向，或者他可能感兴趣之物的线索？我们受您家族的委托……”

“委托？哼！”老精灵贵族啐了一口，

“那是我那老古板父亲发的！他懂什么？雷姆是爱我的！他一个人类，能爱上我这样正儿八经的树黄旗贵族，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都怪我父亲！老顽固！门第观念！瞧不起外地人！生生拆散了我们！”

她的思维显然有些跳跃，但话匣子打开了，沉浸在自己的叙事里，

“雷姆他有什么办法？一个外地人，在我们这儿受尽白眼！他想娶我，想证明自己，可我父亲连机会都不给！他偷东西……那只是发泄！是抗议！是对我父亲权威的挑战！你们不懂！”

她絮絮叨叨，时而怨怼父亲，时而为雷姆辩解，时而强调自己树黄旗的尊贵，萧洋耐心地听着，从中筛选有效信息。

“他偷走了树之心……对。但那玩意儿算什么宝贝？就摆在大殿最显眼的地方，千百年了，谁在乎过？像个装饰品！雷姆他懂什么？他一个外地人，他肯定不知道！他就是想报复我爸！想拿点让我父亲肉疼的东西！随手就拿了那个最显眼的装饰品而已！”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为雷姆开脱的意味。

“那么，尊贵的女士，”萧洋顺着她的话问，

“以您对雷姆的了解，如果他得到了那样一件战利品，之后可能会去哪里？他有没有提过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想要追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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