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芦夜缔约
黑云压死了洪泽湖面，夜里风更凉，呼呼刮过庭院，吹得院里煤油灯忽明忽暗。
屋内，简思萱抬眼看向身前的张武：“东西我会放在镇西边，大林打探的联络点有两处，南街渔行和渡口的茶摊。外面特务盯得紧，你出去万事小心。”
张武点头：“小姐放心，我懂分寸。”
院门推开一道缝，张武裹紧身上粗布长衫，低着头融进漆黑夜色里。
东双沟镇一到夜里死气沉沉，百姓全都闭门熄灯，街上连狗吠都听不到。
张武顺着河堤一路往渡口走。
夜风裹着湖水湿气，又冷又腥，两岸芦苇长得又高又密，黑黝黝压在路边，看着格外渗人。
按照大林打探来的消息，南街渔行是第一个联络点，可走到街口一看，渔行大门紧锁，门板闭合严实，看着不像是有人居住的。
张武没有多停留，转身往洪泽湖渡口走，白天他们曾远远路过渡口，倒不至于迷路。
渡口零零散散停着几艘渔船，缆绳拴在石头上，随水波轻轻摇晃。
放眼一扫，渔船船身破旧，船檐挂着一片破蓑衣，船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渔民，一动不动靠着船舷，看不清脸。
张武慢慢走上石阶，压低声音问道：“大爷，能联系上洪泽湖的有的游击队吗？我有一笔生意要做。”
船上的人顿了几秒，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什么生意？”
“当然是好生意，军火药品粮食棉布，都是些好东西。”
听见这话，渔民摘下斗笠，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脸上的惊讶清晰可见。
“这些东西，可不好搞！”男人收敛了脸上的惊讶，重新开口，语气冷冰冰，满是戒备，手摸向蓑衣底下藏着的枪。
张武抬脚踩上船板，将一瓶消炎药递了上去：“我带条件来的，找你们管事的谈生意。”
汉子神色收敛几分，不再多问，拿起船桨，悄无声息摇船往芦苇深处划。
越往湖里走，四周越静，高高的芦苇遮住全部月光，隔绝岸边所有动静，连风声都变得闷沉沉。
往芦荡最深处绕了约莫十几分钟，眼前出现一处隐蔽水湾，里面停着两艘快船，岸边燃着一小堆微光炭火，火光压得极低，岸上根本看不见。
火堆边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一身粗布短褂，面容硬朗，正是洪泽湖游击队队长陆衍。
看见张武过来，陆衍抬眼打量他，开门见山：“半夜找上门，你是什么人？”
张武也不绕弯，省去所有客套，直白开口：“我可以给你们送一批物资，枪械、子弹、治伤西药、御寒棉布，全都有，一分钱不要，白送。”
这话一出，围着火堆站着的几名游击队员全都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动。
洪泽湖被日伪死死封锁，枪支缺零件、打一发卡一次，西药更是稀罕物，伤员发炎化脓只能硬扛，冻死、病死的弟兄数不胜数，这些东西，是全队最缺的宝贝。
陆衍眉头紧锁，半点没动心，反倒警惕起来：“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好事，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张武语气平直“今天跟着我们住进镇上地主院的那群特务，领头的女人叫夏语，加上十个特务，一共十一个人，我要你们除掉他们。”
陆衍脸色瞬间沉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南京特高科的特务，杀了他们，整个苏北日伪都会疯狂搜捕我们，风险太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张武直白通俗地说着简思萱的计划：“明天下午，淮安日军会安排车过来接我们，夏语有手下，因此过来的日军不会太多，你们可以直接动手，事情办完，我们会直接北上，日伪搜捕，你们大可附近山林避上一避。”
“我给你们提供的物资，少说也够你们用上小半年，这笔生意，不亏。”
陆衍低头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枪柄。
他们本来就缺少装备，不少弟还拿些镰刀、锄头，伤药更是紧缺，如今有人主动送急需物资，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
半晌，陆衍抬眼，语气严肃：“合作可以，但是我有个要求。”
“你说。”
“送来的物资不能是破烂货，枪要能打、药要能用，别拿一堆废东西糊弄我们。”
张武当即点头：“没问题，全依你们。三更后，你们到镇西边拿货，物资先交给你们查验，东西没问题，你们再动手。要是我们骗人，你们直接撤，这事作废，谁也不亏。”
先交货、后办事，把主动权全交到游击队手里，打消对方全部顾虑。
火堆噼啪作响，湖水慢慢拍打着岸边，风声压过一切动静。
陆衍看向身边几名队员，众人悄悄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成交。”
短短两个字，敲定这场藏在夜色里的交易。
他们又继续敲定了动手路线、撤离路线，所有细节一一捋顺，避免临场出错。
全部谈妥，天色已经越发深沉，再耽搁下去，游击队接收物资的时间也会受到影响，更容易影响明天的计划。
方才接人的老周重新摇橹，把张武送回渡口。
张武原路折返，回到地主宅院。后门口是他安排的人手，自然不会拦着他，而那些特务，熬了一天后早早就去睡觉了，丝毫没有留意有人出去过。
推门进屋，屋内烛火依旧，简思萱坐在桌边等候，桌上茶水早已凉透。
看见张武进门，她立刻问道：“都谈妥了？”
“妥了。”张武压低声音，把谈判内容、双方约定、行动时间全部如实汇报。
听完张武的话，简思萱也松了一口气，早在张武外出后，她就带着大林和韩浩去镇西放了物资，又让韩浩守在那里，避免出现差错。
原本她就抱着，就算游击队不同意合作，这些东西也送给当地的游击队，现在游击队那边应下了这件事，她总算是能松一口气。
屋内安安静静，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湖面，晚风卷着凉意钻进来，简思萱唇角勾起笑容。
藤冈远在南京，自以为派人贴身监视，知道她所有行踪。可他万万想不到，这茫茫洪泽湖水，这片不起眼的苏北水乡，藏着最锋利的一把刀。
夏语注定要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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