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言语交锋
简思萱故意说出接下来的行程，拉长查账轨迹，把船队滞留、自身出行全部归入商事行程，堵死藤冈方正的盘问。
藤冈方正精通审讯、擅长攻心，善于捕捉人心缝隙，可此刻面对滴水不漏的应答，一时间却又找不出破绽。
可是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说话做事这么周密，本身就有问题。
江风呼啸，卷起码头尘土，甲板上一时间陷入安静。
藤冈方正压下心底翻涌的猜忌，喉间微沉，终究无话辩驳。
简思萱抬手将手中核对完毕的一叠船务账册，递给身侧伫立的陈武，轻声吩咐：“账目已经核对完毕，你把卷宗交还船老大，归档封存，后续航运报备，按原定流程办理即可。”
“是。”陈武接过账本，神色冷峻，目不斜视。
就在陈武转身前去交接账册的空档，栈桥处传来脚步声。
是奉命办事的大林回来了。
他刚才按照简思萱的吩咐，去往城内的酒楼预定席位，安顿船员聚餐事宜，刚上甲板，大林抬眼便对上藤冈方正一身笔挺的日军戎装。
藤冈方正军装上的肩章让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地位，再加上上位者周身裹挟着的傲气和狠厉，压迫感扑面而来。
大林后背骤然绷紧，他第一次见到藤冈方正这般心思阴鸷的日本人，一股难以克制的紧张顺着脊背往上爬，眼睛里掠过一丝拘谨。
可他经过特训知道分寸，即使心底紧绷，面上依旧维持护卫该有的沉稳。
大林快步走到简思萱身侧，压低声音汇报：“小姐，酒楼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可以安排船员过去用餐了。”
大林的汇报恰到好处，给了简思萱脱身的由头。
简思萱面上神色不变，抬头看向藤冈方正，语气直白疏离：“藤冈长官，天色将晚，船上的船员多日奔波实在辛苦，我还要去和船员应酬。不知长官是否还有别的公务需要我配合？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不多久留了。”
藤冈方正盯着她澄澈疏离的眉眼，眼中暗光流转，转瞬便生出算计。
越是查不出破绽，他越是笃定简思萱有鬼，又或者说，是简思萱身后的沐尧有鬼。
既然明着盘问行不通，不如换一种法子。
藤冈方正勾起一抹温凉笑意，做出一副随性随和的模样：“公务已然问完。说来凑巧，先前我便有意设宴宴请简小姐，缅怀沐专员，奈何你年纪尚小，确实不便单独赴宴。”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简思萱脸上，步步紧逼：“恰逢简小姐要安排船员用餐，我今天也厚一下脸皮，简小姐可否容我一同赴宴？”
此话一出，大林和陈武眼底生出戒备。
他们都清楚，藤冈此行绝非吃一顿寻常晚饭，而是另有目的。
简思萱也明白了藤冈方正的意图。
她微微蹙眉，露出为难神色，委婉推脱：“长官说笑了，只是一场安抚船工的便饭，市井酒楼，饭菜粗陋，招待不起长官这般贵客，太过失礼。”
她拿食宿简陋当做借口，意图劝退。
可藤冈方正哪里会轻易退步，他往前半步，态度坚决：“乱世年月，能有一口热饭已是难得，我从军多年，从不挑剔衣食。今日恰逢其会，既是缅怀故人，也是结识简小姐。”
话说至此，拒绝，便是心虚，应允，便是引狼近身。
简思萱对上藤冈方正势在必得的眼眸，心底寒意翻涌，面上缓缓敛去为难，点了点头。
“既然长官执意，那便请吧。”
暮色覆压南京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昏黄微弱，映着满城萧索。
一行人驱车抵达预定酒楼，临街铺面看似烟火寻常，内里来往食客混杂，藏着不少游荡的特务眼线。
简思萱自问来到南京之后，行迹干净，除却码头之行，她从未触碰任何和两党相关的事，藤冈方正所有盘问、试探、套话，她都能从容拆解，也不怕对方言语施压。
可她却放心不下船上一众船员。
这批水手、船老大，都是追随沐尧多年的老人，他们常年奔走南北水路，暗中替沐尧转运军火接济前线。
船员常年行船粗放，心性耿直，不懂官场周旋、最惧酒酣耳热之后，失了分寸，只要漏出只言片语，就是灭顶之灾。
为隔绝风险，刚进到酒楼，简思萱便让大林去吩咐掌柜，腾出一个远离大堂的雅间。
也正如她所想的那样，这间包间远离大堂喧闹，隔着两道回廊，与用餐的船员队伍何来，隔音还算不错，即使船员酒后失言，也不容易被听见。
落座安排更是谨慎，藤冈方正坐在主位，简思萱与他隔了一人位置，拉开距离，而简思萱身侧就是芍药、陈武、大林三个人。
就连藤冈方正的两名宪兵随从，也被简思萱以“长官随行辛苦，理应贴身伺候”为由，一并安置在包间内，杜绝对方留在外厅听到船员的闲谈。
可即便安排周全，包间之内的气氛依旧凝滞僵硬。
雕花木窗隔绝晚上的凉风，屋内烛火摇曳，暖光落在藤冈方正冷硬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阴鸷深沉。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简思萱身上，探究、审视、揣测，万般情绪藏于眼底，直白又锐利。
陈武、大林静坐着，鲜少夹菜，两人面无表情，周身紧绷，时刻戒备，芍药收敛了往日的灵动，除了偶尔给简思萱夹菜之外，基本上动也不敢出。
没有人突然开口，烛火噼啪轻响尴尬地响着。
良久，藤冈方正打破死寂，她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启闲谈：“自沐专员离世，沪上多事繁杂，家中上下，可还安稳？”
这是最温和的开场，也是最隐晦的试探。
打探沐府近况，实则打探沐尧动向，摸清简思萱背后沐尧的底牌。
简思萱神色平淡，应答滴水不漏：“多谢长官挂念，家中一切安好。姨母去世后，家中老人悲痛欲绝，好在有舅舅在家中安抚，这才稳过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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