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南京旧识

南京的两日，过得十分平静。

自入城安顿后，简思萱沉下心来，日日守在沐氏南京分号之内，专心盘查商铺账目。

南京的分号规模大、往来流水繁杂，经年堆积的账本厚厚叠放，购销记录、货物流转、南北通商条目密密麻麻。

她耐着性子逐页核对，查漏对账。

她做得极认真，也极坦然，只有将明面上的事物做得无可挑剔，才能在这座特务遍地、杀机四伏的南京城里生存下去。

街外日日车马肃杀、巡逻不绝，特务游走街巷、暗中窥察，城内空气紧绷得令人窒息。

可简思萱依旧忙于核对账目，到南京城后，她没有急着去码头，这两天，她除了往返商铺与住处，几乎足不出户。

直至十五号的午后，账目梳理的差不多，简思萱才计划带着芍药往码头去。

正是这次短暂外出，让她遇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南京特高科科长藤冈方正。

街边路口，随行卫兵开路清场，路人纷纷避让垂首，人群退让之间，简思萱抬起头，恰好与车旁立着的那名身着日军戎装、面容冷峻的男人对上目光。

是藤冈方正。

几个月之前，沐萍曾带她来南京公干，离开南京时她们的行程出了一点意外，当天晚上藤冈方正曾来拜访过沐萍，简思萱和藤冈方正有过一面之缘。

时隔数月，物是人非。

沐萍已经“离世”，世事翻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南京。

藤冈方正原本只是随性扫视街边人流，目光扫过简思萱时，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微微蹙眉，认真打量着不远处素衣打扮的少女，片刻后，他认出了那张清秀的小脸。

藤冈方正主动从绕过人群，来到简思萱面前。

他的语气却刻意维持着平和客套：“是沐家的小姑娘？”

简思萱仰起头，她没想到自己在路边会被人认出来，即使如此，她面上不露分毫，从容地打招呼：“藤冈科长。”

藤冈方正的目光落在她安静温顺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数月前，你随沐专员来南京办事，我还与你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时隔数月，会在这里遇见你。”

提及沐萍，藤冈方正语气稍缓，似是真心感慨：“沐专员处事利落，是我大日本皇军的肱骨，可惜世事无常，骤然离世，实在可惜。”

说完，他看向简思萱，顺势开口邀约，姿态温和，“今日偶遇也算缘分，我做东，请你用一顿便饭，也算缅怀一下故去的沐专员。”

这一顿饭，看似寻常宴请，实则暗藏试探。

特高科之人，从不会无所谓的寒暄和叙旧，沐萍虽然“去世”了，但简思萱身后还有沐尧，上海和南京相隔数百里，简思萱一个少年出现在这里，定然有所深意。

一旦赴宴，便要直面对方的盘问窥探，一言一行皆可被捕捉破绽。

若是拒绝，又容易落得行迹诡异、心存闪躲的嫌疑。

简思萱心底瞬间权衡利弊，面上依旧是年少晚辈的温顺模样。

思索片刻后，她还是决定拒绝：“多谢藤冈科长好意。只是我年岁尚小，长辈不在身旁，独自不便在外赴宴，还望科长见谅。”

她以年纪太小、无长辈陪同为由婉拒，理由也算寻常，挑不出半分毛病。

藤冈方正闻言，眼底的温和淡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过分从容、过分安稳的少女，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数月前初见，她跟在沐萍身后，安静怯懦、少言寡语，是标准养在深宅的小姐。

可今日再见，她看似温顺谦卑，眼底却沉稳有度、遇事不惊，全然不像寻常十几岁少女的青涩懵懂。

可真要细细深究，他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她举止合规、礼数周全，态度也十分谦和，没有半分逾矩。

只是那份超出年纪的镇定，让常年探查异动、审过无数潜伏人员的藤冈方正，心底隐隐存了一丝疑虑。

他没有强行逼迫，淡淡点头：“既然如此，便不勉强。”

话落，他目送简思萱开口告辞，转身带着芍药离去。

待她们的身影走远后，藤冈方正脸上的客套彻底褪去，侧头看向身侧随行、一身便衣的女特务，低声吩咐：“盯着她。查一查这几日她在南京的所有行踪，一丝一毫都不要漏。”

女特务颔首领命，转身去安排特务监视。

突然偶遇藤冈方正，保险起见，简思萱没有去码头，而是拐道去了另一个铺面查账。

藤冈方正安排去监视的特务很快就查到了简思萱到南京之后的行踪。

藤冈方正翻看汇报的卷宗，看着少女一成不变、枯燥安稳的日常，渐渐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乱世之下，大户子女历经变故、褪去稚气、性情沉稳，也算寻常。

或许是他是自己常年身处暗处、见惯阴诡，反倒对安分之人过度多疑。

藤冈方正看着最新的监视记录，眼底疑虑渐消，准备下令：撤掉监视，放弃跟进。

可就在指令即将下达的前一刻，最新一条监视讯息火速传回。

16号下午，简思萱出门了。

她的目的地是南京码头。

藤冈方正眼底松弛的神色瞬间收敛，敏锐的职业直觉绷紧。

一个商户小姐，突然去往码头？

他即刻拿起座机，直接致电南京码头值守办公室，径直问询沐家船舰动态。

码头值守人员不敢隐瞒，如实禀报：“沐氏名下共计十艘货运大船，三日之前便已抵达码头，两天钱就全数完成卸货流程，按常理本该当日离港，可货船至今未曾起航，一直停靠港区，滞留未走。”

两日滞留，空船迟迟不离。

这一刻，所有看似无关的细碎疑点，串联成线。

简思萱昨天的计划或许是去码头，因偶遇他，所以取消了去码头的计划。

对于商人而言，空船在码头停靠一天就损失一天的钱，船竟然停靠了两天，这其中有大问题。

藤冈方正眼底掠过一丝锋利暗沉的精光，他终于明白那一丝违和感从何而来。

简思萱表现得太稳定了，稳定得有些刻意，若无目的，何须刻意停船两天？

答案很明了，船没有走是在等人。

而船等的人，恰恰就是昨天取消前往码头，而今日专程前往码头的简思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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