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后路

江风如刀，刮过张华浜码头每一寸土地。

灰黄色的江水翻涌不息，浊浪一遍遍撞击码头青石台阶，溅起冰冷细碎的水花，不过转瞬便被刺骨寒风吹干。

码头关口一片沉寂，针对顾杰禹的搜查已经落幕。

从头到尾，宪兵没有找到任何情报载体、密电文件或是可疑物品。

带队宪兵脸色难看，也再无理由继续扣留客商，只能侧身抬手，语气生硬放行。

“检查完毕，无异常，可以通行。”

顾杰禹的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侥幸与紧绷。

他合上行李箱，重新扣上锁扣，单手拎起箱子，朝着不远处的登船悬梯走去。

木质舷梯被江风吹得微微摇晃，他步伐却十分平稳，一步一步地登上远洋货轮甲板。

直至双脚踏上甲板，身后关口的宪兵、持枪岗哨、尽数被船舱挡板隔绝在外，顾杰禹紧绷数日的心弦，才终于松弛下来。

他回身望向岸边。

悠长沉闷的轮船汽笛骤然响彻江面，划破码头嘈杂的人声与机器轰鸣。

粗壮的船缆一根根松开，被船员依次收拢固定。庞大的货轮缓缓调转船头，破开浑浊江水，慢慢驶离张华浜码头。

岸边的建筑、列队的宪兵、灰蒙蒙的码头轮廓，一点点向后倒退，慢慢缩小，最终消融在漫天阴冷江雾之中。

在彻底驶离上海水域的那一刻，顾杰禹靠在甲板栏杆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连日来层层监视，险些登船查舱的危机，终于全部落幕。藏在货轮底层夹层暗格内，用油布多层密封、防水防潮的密码本，安稳无恙。

任务最凶险的一程，顺利完成。

接下来路途漫长，他早已规划好了航线。

货轮会先行沿长江水路南下，驶往广西境内港口，再舍弃远洋货轮，换乘马车，可以的话直接从广西坐飞机到重庆，如若不行，还可以马车横穿广西全境后，陆路辗转进入贵州山区，最终穿过黔渝交界防线，一路直达重庆。

整条撤离路线，是他提前数月布局，水陆交替，站点接应环环相扣，完全能避开日军所有主力巡查线，是当下最安全稳妥的情报输送通路。

江风吹动他的西装衣角，顾杰禹望着茫茫江面，神色沉静。

他顺利脱身，一身轻松，可他清楚，留在上海的沐萍，很快就会踏入了万劫不复的危局之中。

他带走的不仅仅是密码本，更是悬在沐萍头顶，一把迟早会落下的致命利刃。

货轮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黄浦江尽头。

上海码头风波平息，特高科内部清查暂时搁置，办公室恢复往日秩序，渡边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其他机关的调查审问中。

在外人眼中，这场持续一周的卧底追查风波，已经彻底从特高科消失。

只有沐萍自己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她每日按时上下班，破译密电、处理科室公务，一言一行恪守本分，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恪尽职守密电办副主任。

面对同事客气疏离，面对长官恭敬有度，毫无任何异常破绽。

可每一个独处的深夜，她都会静坐窗前，冷静推演后续所有局势，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密码本已经成功送出上海，用不了多久，这份核心情报便会顺利抵达重庆。

这份密码本，涵盖日军全部密电编译规则、军方通讯密钥、海陆两军情报联络暗码，价值无可估量。

重庆拿到密码本之后，直接可以破译日军的一线军用电文，提前掌握日军兵力调动、突袭计划、情报布防所有机密，日军华东情报网会迎来毁灭性打击。

只是，日军接连出现情报泄密、行动落空、伏击反被埋伏之后，必定会自上而下彻查泄密源头。

源头最终一定会锁定在特高科密电办中。

这里是日军密电交汇、密码归档的核心重地，也是唯一能接触完整原版高阶密码本的部门。

而她沐萍，身为密电室二把手，权限最高，距离机密最近，是天生的第一怀疑人。

即便此前一轮又一轮审讯、监视、搜查、试探，她都滴水不漏，全身而退，井田已经排除她的嫌疑。

可密码本彻底丢失，是既定事实。

一旦日军情报惨败，伤亡加剧，军部施压追责，往日所有的清白、所有的证词、所有的不在场证明，都会变成废纸。

井田再信任她，也会改变想法，而渡边本就对她执念深重，届时会抓住一切蛛丝马迹死咬不放。

她留在上海，无论怎么做，最终都会被卷入这场泄密追责风波，必死无疑。

想要活下去，想要彻底斩断日方所有怀疑，想要保全远在上海的沐氏全家，她只有一条生路。

唯有一死，方能脱身。

她必须在日方彻底溯源追责之前，死于一场合理、真实、有据可查的袭击之中。

死因必须无可辩驳，凶手必须明确无误。

最好的选择，便是军统的刺杀。

军统常年刺杀日军军官、伪政府公职人员，报复袭击层出不穷。

要是她被军统特工刺杀身亡，一切都顺理成章。

哪怕井田心底依旧残存怀疑，在面对铁板钉钉的军统刺杀证据，也无从辩驳，渡边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死者无罪的事实。

一场三次递进式刺杀最为稳妥，前两次刺杀未遂，制造恐慌与受伤痕迹，铺垫军统持续报复的背景，第三次刺杀场面惨烈，当场确认死亡，完美落幕。

但还有一个无法规避的致命漏洞。

她是中统潜伏特工寒梅，若是她假死脱身、彻底离开上海，寒梅这条线断联，日方一定会顺藤摸瓜，重新复盘所有线索，最终依旧会怀疑到她的身上，那时候会牵连到整个沐家。

想要彻底闭环所有破绽，永绝后患，必须补上最后一步棋。

旧寒梅身死离场，新寒梅接替上线。

在她假死脱身之后，立刻安排一名全新的潜伏人员，接手寒梅代号，维持代号活跃度，让日方始终坚信：寒梅依旧潜伏在上海，从未离开，死去的沐萍，自始至终和寒梅毫无关联。

至此，全盘计划才无懈可击。

她以死者身份彻底脱离战场，日方追查终止，家人平安无虞，潜伏线平稳延续。

谋划清晰，退路周全。

眼下她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立刻联络上线，将这份假死计划上报重庆，获取总部批准，由上海军统站配合执行整场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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