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利益暗局

夜色渐浓，日租界华灯初上。

喧闹褪去之后，这片区域格外安静，街巷两侧尽是日式建筑，灯笼低垂，随处可见身着军装的日本卫兵站岗巡逻，戒备森严，寻常华人根本不敢随意靠近。

晚宴地点，选在日租界深处一家隐秘高档日式居酒屋。

这里不对外公开迎客，只专供日军高层私下聚会，包间隔绝内外声响，榻米铺地，竹木装饰素雅，烛火朦胧，酒香淡雅，是绝佳的私下密谈场所。

沐尧带着方怡、方宁准时抵达。

两人一左一右紧随沐尧身旁，全程不多言语，只默默站在一旁。

再将请柬交给店员后，三人在店员的带领下走入预定的专属包间，屋内安静空旷，空无一人。

三人落座后静静等候着六户好信的到来，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纸拉门缓缓被拉开，一身笔挺日军军装、身材高大魁梧的六户好信走进了包间里。

他面容冷硬，眼神十分锐利，周身带着独有的傲气与压迫感，气场极强。

“沐主任，久等了。”六户好信开口，中文流利标准，语气带着上位者自带的强势。

沐尧起身鞠躬，客气应酬：“司令官客气，我也是刚刚抵达。”

双方客套寒暄片刻，依次落座。

酒菜陆续上桌，日式清酒、精致怀石料理摆满桌面，气氛和睦融洽。

酒过三巡，客套场面话说尽，六户好信不再绕弯，褪去表面谦和，直言不讳，开门见山道出自己此番邀约的真正目的。

“沐主任，我便不拐弯抹角了。”六户好信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沐尧，语气直白：“以往你与长野辉二合作，经由他中转所有海上贸易、关卡通行、物资调度往来。今日我单独约你，就是希望越过长野辉二，由我直接与你对接所有的往来。”

沐尧神色不动，心中瞬间明白这是日军内部新旧派系博弈，利益争夺。

六户好信上任两个月，身居司令官高位，手握海军全境关卡、海上运输、租界进出大权，却处处被副手长野辉二掣肘。

长野辉二扎根上海多年，人脉根深蒂固，霸占着绝大多数与商界权贵合作的利益渠道，六户好信虽是一把手，能拿到的好处却都是残羹剩饭，微不足道的小头利润。

长野辉二精明圆滑，懂得笼络人心，更懂得让利周旋，却也牢牢攥紧核心肥肉，绝不轻易松手。

六户好信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更不甘心看着巨额利益被瓜分，所以才绕开长野辉二，主动拉拢上海经济核心人物沐尧，想要独吞整条利益链条。

沐尧脸上露出迟疑神色，指尖轻轻摩挲酒杯边缘，没有立刻答应。

他心中权衡利弊，无比清醒。

日军将领轮换极为频繁，今日风光无限的司令官，或许没几个月便会调职外派。

长野辉二虽是副手，却根基稳固、立场圆滑、长久不变，是长期安稳合作的最佳人选。

而六户好信突然相约，急躁冒进，野心太大。

为了一时眼前暴利，贸然改换合作对象，得罪长野辉二这个素来心胸狭隘、记仇腹黑的小人，一旦被记恨，日后暗中使绊、关卡刁难、暗中构陷、向上告密，后患无穷。

这笔账，得不偿失。

沐尧沉思片刻，语气委婉道：“司令官厚爱，我自然感激。只是长野长官与我合作已久，关系稳固，上海海运、内河关卡规矩繁杂，贸然更换对接之人，怕是多有不便。”

六户好信哪里看不出他的顾虑，当即笑着抛出最诱人的筹码：“沐主任的顾虑，我全都明白。如今上海时局动荡，物价混乱，关卡层层盘查，物资进出困难，商户怨声载道。”

他直白许诺重磅利益：“只要你愿意与我直接合作，所有水路进出关卡，我一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严查放宽、放行优先、免检通关，无论是什么货物，无论从哪里往来，畅通无阻。”

“南北货物一路绿灯。商户生意顺畅，利润翻倍。关卡便利一日，财源便滚滚不绝，这笔收益，远比你跟着长野辉二拿到的多出数倍不止。”

赤裸裸的利益诱惑，直白到毫无遮掩。

掌控上海所有运输咽喉，无视战时管控，随意通关牟利，这是旁人梦寐以求的特权。

包间之内安静无声，烛火摇曳。

一边是安稳长久、不得罪人却利润有限的旧合作，一边是暴利无限、却极易卷入派系斗争、得罪小人后患无穷的新交易。

沐尧抬眼看向气场强势的六户好信，眼底思绪翻涌，面上依旧从容犹豫。

烛火在日式纸窗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沐尧的思绪正在飞速运转中。

拒绝六户好信，眼前便会得罪这位手握实权的海军新任司令官，他刚上任急于收拢利益，自己若是驳了他的面子，往后他经手的所有物资、甚至上海商户的水陆通行，都会被处处刁难。

更会断了重庆和前线的物资转运渠道，可贸然应下，如何安抚长野辉二，如何避开日军派系争斗的漩涡，又是另一重难题。

他抬眼看向六户好信，犹豫后，他眼底的迟疑缓缓散去。

沐尧的脸上露出一抹权衡利弊后的浅笑，他的语气沉稳，不失恭敬，又透着商人对利益的考量：“司令官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足见诚意，我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此话一出，六户好信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得意与满意，身子微微后仰，端起酒杯静待下文。

沐尧的语气依旧谦和，却暗藏分寸：“只是长野少将那边，毕竟与我合作许久，贸然直接转与司令官合作，于情于理，我需得给他一个交代，免得伤了和气，也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嫌隙。”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应允合作的态度，又道出了自己的难处。

六户好信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连连点头，他本就忌惮长野辉二在上海的根基，沐尧这般稳妥的做法，正合他意。

“沐主任思虑周全，这是自然。你尽管放心与我合作，我会亲自出面与长野辉二理清权责，他不敢找麻烦。”

“那就有劳司令官了。”沐尧端起桌上的清酒，起身对着六户好信举杯，“既然司令官信得过我，那往后我沐某，便全力配合司令官阁下的吩咐。”

他语气郑重，姿态摆得稳妥，既给足了六户好信颜面，又将自己放在“顺势而为、谋求共赢”的立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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