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大典之后

硝烟渐散，枪声与炮火终于彻底平息。

新政府大楼前狼藉遍地，碎裂的花篮、弯折的彩旗、散落的弹壳与零星血迹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一场挂牌大典，在军统突袭中狼狈收场，闹剧尽显。

可汪精卫早已骑虎难下，伪政权筹备日久，耗费无数财力人力，若是因一场刺杀便草草取消挂牌，只会令汪精卫颜面彻底扫地，更会动摇日方扶持傀儡政权的根基。

无奈之下，汪精卫连同一众汪伪高层只能强压下心中惊惧和慌乱，在日军宪兵的层层护卫下，草草走完剩余流程。

众人神色僵硬，面色发白，无人再提先前的豪言壮语，也无半分庆典的喜气。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清理掉主席台周边的血迹与残骸，仓促整理台面，在一片压抑死寂的氛围里，汪精卫灰溜溜地揭开红绸，看着工作人员将伪政府牌匾缓缓挂上大楼正墙。

牌匾落定的那一刻，没有礼乐，没有欢呼，只有沉默与狼狈。

这场仓促至极的挂牌，成了上海滩最大的笑话。

事已至此，日伪双方默契选择粉饰太平，刻意抹去方才的血腥变故。

日军高官暂时收敛了震怒，汪伪一众汉奸强装镇定，彼此心照不宣，全然装作方才的刺杀与混乱从未发生。

他们扣留所有报社的记者，让他们对外只宣称是小股暴徒滋事，已被迅速镇压，极力淡化事件影响，严禁坊间议论大典惊变。

原定晚间的庆贺晚宴，也按原计划照常举行。

大楼内部迅速清理整顿，仆役匆忙打扫残局，备好酒菜，试图用奢靡的宴席掩盖门外的硝烟与狼狈，用虚伪的繁华，粉饰丑态。

暮色渐临，大楼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隔绝了外面的肃杀。

沐尧周旋在日军驻沪高官与汪伪核心亲信之间，从容应酬，言语得体。

他周旋于周佛海、陈公博一众汉奸身旁，他淡然闲谈，附和场面说辞，安抚众人情绪，不动声色稳住汪伪内部人心。

一番交际往来，滴水不漏，愈发让汪伪上下认定，沐尧是可靠且极具才干的能臣。

沐尧心中始终牵挂着安置在侧楼的凯瑟琳、康斯坦与简思萱，在与众人应酬后，他寻了一个借口，抽身离开宴会厅，独自快步走向僻静的侧楼。

推开侧楼房间的门，屋内十分安静。

经过半日平复，凯瑟琳早已褪去了慌乱，只是眉宇间仍藏着后怕。康斯坦和简思萱静静守在凯瑟琳身边，十分乖巧。

见到沐尧进来，三人同时抬眼，三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都没事吧？”沐尧轻声询问，目光扫过三人，确认三人十分健康，这才彻底放下心防。

简思萱轻轻摇头：“我们很好，舅舅，你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凯瑟琳起身走上前，开口问道：“我听到外面安静了，是不是危险已经过去了？”

“是的，已经安全了！”沐尧回答道：“一会还有晚宴，估计会折腾到一两点，我先送你们回家。”

三人没有异议，跟着沐尧走出侧楼。

院外的道路已被宪兵清理干净，残留的打斗痕迹正在逐一收拾，几名特务与伪政府杂役正低头搬运破损物件、清扫地面，处处都是战后狼藉。

沐尧护着妻儿与简思萱，缓步走向停靠在路口的汽车。

就在一行人即将行至车门旁时，一道低沉沉稳的日语声线忽然自身旁响起。

“沐主任。”

沐尧脚步一顿，循声转头。

只见不远处，坂西利八郎正负手而立，一身日军将官制服，神色冷峻，周身自带上位者的威压。

作为日方在沪核心高官，他全程坐镇现场，方才大典遇袭，亦是惊魂不定，此刻正亲自督查现场清理工作，稳定秩序。

方才应酬之时二人虽有碰面，却未曾深谈，不想在此处偶遇。

沐尧不敢怠慢，即刻停下脚步，颔首致意，神色恭敬有度：“坂西将军。”

坂西利八郎迈步上前，目光先是落在沐尧身上，随后淡淡扫过一旁的凯瑟琳与年幼的康斯坦和简思萱。

“没想到今日的仪式，沐主任还带了家人一起观礼。”坂西利八郎语气平和，不带威压，缓缓开口道。

沐尧心中微沉，隐约察觉到对方话中有话，面上依旧维持平静：“是的，没想到今日出了这等情况，我家人因此受惊，我先将家人送回家，还望坂西将军见谅。”

坂西利八郎淡淡一笑，话锋顺势一转：“今日大典虽生变故，但新政府成立乃是大事，晚间庆贺晚宴照常举行，宴席完备，酒菜丰盛。”

他的目光看向三人，语气不容拒绝：“沐主任劳苦终日，理应稍作歇息。令夫人、令郎与表小姐受惊一场，正好借此机会入内稍作休整，享用晚宴，舒缓心绪。不如留下来，一同赴宴。”

话语温和，却是自上而下的指令，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沐尧心头一紧，瞬间明白对方用意。

坂西利八郎身为日方实权人物，此举看似好意邀约，实则是以家人为羁绊，进一步拿捏自己，变相施压。

白日动乱，若是拒绝太过生硬，极易引起坂西利八郎的猜忌。

沐尧当即微微欠身，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从容推脱：“多谢将军美意，只是今日变故突发，枪声惊吓了内人与孩子们，皆是心神不宁，惊惧未消，身心疲惫，不宜久留喧闹场合，还望长官谅解。”

这番说辞情理兼备，以家人受惊为由，合情合理。

可坂西利八郎眼底笑意不变，语气却添了几分隐晦的强硬，缓缓开口，步步紧逼：“正因受了惊吓，更该入内歇息片刻，平复心绪。沐主任近日为公操劳，想来许久未和家人相处，此番一起应酬，也是美事一桩。还是说，沐主任是不想给我这个薄面？”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压迫感骤然浮现。

在眼下日伪把控上海的局势里，沐尧身处伪政府要职，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沐尧面上扬起一抹无奈的浅笑，缓缓道：“长官言重了，既然长官盛情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坂西利八郎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沐主任是个聪明人。”

话说至此，完全没有转圜余地。

沐尧转头看向凯瑟琳与简思萱，原本即刻便能返回梅园的计划被迫搁置。

沐尧只得收回送三人上车的念头，转身带着妻儿与外甥女，在坂西利八郎的目光注视下，转身重新踏入灯火通明的新政府大楼。

暗处的暗流，悄然愈发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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