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 我害怕

夜风卷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彻底吹散了揽月阁内那股黏腻暧昧的脂粉香。

苏晓迈步走出雕花朱红大门，身后喧嚣奢靡的笙歌、游人的调笑嬉闹尽数被隔绝在后。

夜色沉沉，月色清冷，洒在空旷的长街上，终于让人有了一丝透气的松弛感。

她停下脚步，侧身回头看向身侧的人。

夜离静静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身艳红薄纱衣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红得靡丽，也红得孤凉。

他举手投足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媚态，眼尾天生上挑，哪怕只是安静垂眸立着，也自带撩人的风情，与这静谧清冷的夜色格格不入。

褪去了阁楼里刻意逢迎的张扬艳丽，此刻的他眉眼间藏着一丝真切的茫然，像一只刚刚挣脱牢笼、不知前路归处的孤狐。

苏晓望着他，心绪复杂，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夜离，卖身契已经销毁，你现在彻底自由了。往后无人再拘着你，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本是解脱的话语，落在夜离耳中，却像是一句冰冷的逐客令。

他眼底刚亮起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慌乱脆弱。

不等苏晓再多说一字，他猛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抱得极紧，力道带着近乎偏执的惶恐，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温热的胸膛死死贴着她，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颤意。

“自由？”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细腻的肌肤，嗓音沙哑发颤，满是卑微的恳求，“我没有自由的。离开你，我就只剩死路一条。”

“揽月阁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放走摇钱树，今日我被你重金赎走，他们表面碍于灵石妥协，私下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被他们抓到机会，我只会被重新抓回去，下场比从前更凄惨。”

他收紧手臂，抱得愈发用力，语气里满是无依无靠的怯懦：“我不求别的，真的只求在你身边讨一口饭吃，有个安稳的落脚点就够了。”

苏晓被他抱得身形微僵，心底刚压下去的愧疚再次翻涌上来。

也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巷口传来一道清淡却带着冷意的少年声线。

萧凉尘不知何时静静立在阴影里，一身素色白衣衬得身形单薄清瘦，眉眼温顺无害。

他缓步走出巷影，目光淡淡落在夜离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他和我一样，都是没有灵力的废修。”

“你若是现在心软留他，日后便是无穷麻烦。你若狠心赶走他，以他如今无依无靠、无力自保的处境，只会被风月阁的人抓回去磋磨，过得比现在更惨。”

萧凉尘看似温顺劝解，实则字字诛心，句句都在点明夜离的绝境，变相堵死了苏晓赶走夜离的所有可能。

苏晓下意识看向夜离。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如今的夜离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空空荡荡，彻底沦为了寻常凡人。

三年磋磨，耗尽了他所有修为与傲骨，只剩下一具美艳却脆弱的躯壳，风雨飘摇，不堪一击。

心底的酸涩与愧疚彻底泛滥，苏晓再也说不出半句推开他的话。

罢了，终究是她亏欠他的。

她轻轻抬手，无奈地拍了拍夜离的后背，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松开吧，我不赶你走。”

夜离闻声，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眼底的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光亮与隐秘的窃喜，却依旧不肯松开怀抱，贪恋着她身上唯一的温暖。

为了稳妥安置两人，苏晓就近找了一家干净僻静的客栈，干脆利落地租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夜里客栈安静清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不开屋内暗流涌动的暧昧与僵持。

苏晓细细打量过二人，心头愈发复杂。

萧凉尘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单薄的身躯藏着数不尽的隐忍与痛楚，需要日日上药调养，丝毫不敢耽搁。

可反观夜离，他身上皮肤白皙细腻，光洁无痕，没有半点伤痕，显然在揽月阁的三年，虽受尽精神折辱，却未曾受过皮肉之苦。

也正因如此，夜里无需为他疗伤敷药，少了一桩牵绊，却也多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只是许是常年身处风月场的缘故，夜离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带着丝媚色习气。

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一身轻薄红衣领口微敞，线条流畅的锁骨若隐若现，衣衫宽松慵懒，处处透着不经意的暴露。

他似乎早已习惯这般撩人姿态，时不时抬眼望她，眼尾轻挑，眸光潋滟含情，举手投足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勾引，分寸拿捏得极好，不刻意低俗，却足够勾人心弦，让人心神不宁。

苏晓靠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心底满是疲惫与焦灼。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等两人伤势安稳、局势缓和，便悄然脱身离开，彻底斩断这些纠葛，远走他乡。

可如今，萧凉尘寸步不离、黏人执拗，夜离更是满心依赖、步步紧逼，两人的目光时时刻刻牢牢锁在她身上，密不透风，看得太紧、守得太死，根本不给她半点脱身的机会。

她就像被两张温柔的网牢牢困住，看似被悉心守护，实则彻底失去了自由，半点都跑不掉。

绵长又无力的叹息从唇边溢出，苏晓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不再多想，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合上房门，打算早些歇息，暂且逃离这份窒息的拉扯。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衬得一室静谧。

不知静坐了多久，就在苏晓心绪渐稳，准备熄灯就寝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艳红的身影悄然走了进来，步履轻缓，无声无息。

是夜离。

他显然刚刚沐浴完毕，长发未束，湿漉漉的发丝随意垂落肩头，发梢还滴着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皙的颈线缓缓滑落，浸湿润泽。

身上依旧那件宽松的红纱衣，被水汽濡湿后愈发轻薄透肤，隐隐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身形，慵懒又魅惑。

屋内晚风轻拂，吹动他微湿的发梢，整个人带着淡淡的水汽与清甜花香，褪去了白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温润易碎的美感。

苏晓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诧异：“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夜离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垂着眼眸，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我睡不着，害怕。”

“害怕？”苏晓眉梢微蹙，只觉荒谬又无奈，“如今你已经安全脱离揽月阁，没人会再抓你，有什么可害怕的？”

夜离闻言，抬眸望来。

那一双原本媚色万千的眼眸，此刻湿漉漉的，盛满了真切的不安，仿佛过往的阴影早已刻入骨髓，挥之不去。

他快步上前，身形轻盈，转瞬便走到床榻边，不等苏晓反应，便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抱住她的腰。

他的怀抱温热柔软，力道轻柔却坚定，带着十足的依赖。

“我怕这是一场梦。”他将脸贴近她的腰间，嗓音低哑软糯，满是脆弱，“我怕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我又会被揽月阁的人抓回去，重新落入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我知道你是剑道修士，一身正气，实力强悍。”

他仰头看她，眼底满是恳切的依赖，语气黏腻又温顺：“我挨着你睡，就会有满满的安全感，什么都不怕了。”

苏晓垂眸看着身前的人，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骤然一滞。

此刻烛火微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所有媚态，清隽轮廓依旧清晰。

可那宽松的红纱衣随意敞着，精致的锁骨、流畅的肩线若隐若现，肌肤白皙莹润，配上他那双水光潋滟、媚眼如丝的眼眸，半点看不出惶恐怯懦。

这哪里是害怕？

分明是蓄意靠近，刻意撩拨。

苏晓心头了然，又气又无奈，偏偏看着他这副看似纯良无害、满眼依赖的模样，半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就在她心神微怔、犹豫僵持的间隙，夜离低垂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抹狡黠得逞的笑意，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缓缓微微抬身，一寸寸凑近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层层叠叠洒在她的唇上，距离越来越近，暧昧的氛围瞬间拉满。

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再次吻上她的唇。

可就在这唇齿即将相触的刹那，客栈外的长街上，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喧闹的呵斥与骚动，人声鼎沸，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咚咚咚——

急促的拍门声、争执声接连响起，隔着庭院清晰传来，突兀又猛烈，硬生生打断了屋内升温的暧昧。

夜离凑近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的缱绻与狡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冷色与警惕。

苏晓也瞬间回神，心头一紧，立刻抬眸望向房门，神色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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