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酒散
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陆言坐在温思宁旁边，面前摆着一小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张校长今晚兴致很高，端着酒杯，话比刚才多了不少，从龙安大学建校初期的筚路蓝缕讲到如今在省属高校里的排名，从新校区的规划蓝图讲到明年要申报的博士点。
每讲一段，就端起杯子抿一口，招呼大家也喝。
陆言陪着喝了两小杯，温思宁也被李雯拉着碰了一次杯，抿了一小口就皱起了眉头，之后便只是用嘴唇沾一沾杯沿做做样子。
周建国在旁边敲边鼓，时不时给张校长续酒，顺带着也给陆言的杯子里添过两次。
添酒的动作很讲究，壶嘴永远对着自己，杯口压低，酒线细而稳，一看就是酒精沙场的老手。
而赵国栋则是早早地把自己的杯子倒扣过来，表明不喝的态度，张校长也不勉强，笑着说老赵是搞学术的，酒精伤脑细胞，不喝也好。
李雯喝了两杯之后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拉着温思宁的手说自己带过这么多届学生，金融系这一届是综合素质最高的，尤其是小陆和小温，让她这个辅导员在别的学院面前特别有面子。
温思宁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染上一层薄薄的红，低着头摆弄面前的餐巾纸。
陆言坐在那里，听着张校长从博士点申报又讲到了省里的高校评估，嘴角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适时地点头，适时地接话。
但温思宁注意到陆言每次端起酒杯的时候，喉结滚动之前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确认什么。
她知道陆言不太喝白酒，认识他到现在，几乎没见过他碰高度酒。
张校长又端起来了。
这次是敬在座的各位，说感谢大家为学校做的贡献，从老师到学生，龙安大学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
陆言站起来，双手捧杯，杯口低于张校长的杯沿，微微欠身，然后把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一口饮尽。
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重新坐下。
温思宁在桌下伸出手，轻轻覆在陆言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凉，和她掌心的温热对冲，陆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没事。”
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带着一点酒精晕染后的微微迷蒙，但看向她的时候，里面的光是稳定笃定的安心。
温思宁没有收回手，手指从陆言的手背上滑过，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桌上觥筹交错，张校长在讲他当年在省教育厅工作时的一段旧事，周建国适时地发出捧场的笑声，李雯在给赵国栋夹菜，没有人注意到桌面下两只交握的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张校长看了看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明天还要开校长办公会，今天就到这里。
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周建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张校长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
陆言和温思宁跟着站起来。陆言的位置靠外，他先一步走到包厢门口，帮张校长拉开门，侧身站在门边。
张启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酒意和某种发自内心的亲近。
“小陆，今天聊得很高兴。”张启民的声音比刚才在桌上时低了一些，少了那些场面上的腔调，多了一层长辈对晚辈的真诚。
“以后学校这边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你这个学生，我认下了。”
陆言微微欠身：“谢谢校长，您慢走。”
周建国跟在张校长后面，经过陆言身边时也笑着点了点头，笑容里的殷勤比来时更浓了几分。
赵国栋走在最后，推了推眼镜，对陆言说了一句：“那篇论文，改好了发我邮箱，我帮你看看能不能发校内期刊。”
然后不等陆言回答就走了，李雯跟温思宁道了别，踩着高跟鞋小跑着去追前面的领导们。
陆言和温思宁并肩站在湘悦楼门口，目送几位校领导的车陆续驶出停车场。
张校长的黑色奥迪最后走，尾灯在夜色中逐渐缩小，最终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变成两颗红色的光点。
夜风从江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十月底特有的凉意和水汽。
温思宁的风衣下摆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侧过头去看陆言。
陆言没有动，站在湘悦楼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门口的霓虹灯招牌把他的侧脸映成一层薄薄的红色。
陆言猛的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任何铺垫和预兆。
大理石材质的台阶被夜风吹得冰凉，他坐下去的时候，温思宁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石板传上来。
陆言也没有在意，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后颈弯出一个弧度。
温思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还没见过陆言像现在这样，感觉是醉了。
陆言其实没有醉，只是很久没喝白酒了。
上一次喝白的还是在过年的时候，老爸开了一瓶珍藏的茅台，两个人就着春晚喝了小半杯。
从那之后他再没碰过高度酒，今天前后喝了大概三两，对于常喝白酒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太习惯这种烈度的酒精了。
胃里有一点灼热感，太阳穴在轻微地跳动，不疼，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
反应慢了半拍，连带着那些平时被他压得很好的东西，疲惫、孤独、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都从那个慢了半拍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之前在身后的女生眼里是如此的。
温思宁在他身后站了大概五秒钟。
随后她转身，快步朝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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