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破城之日与和尚的度牒
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十三。
金陵城破。
燕王朱棣的百战铁骑,踏碎了长达三年的僵持,终于撞开了应天府的金川门。那位在淮水大营里被陈寻抽过耳光的“大将军”李景隆,这一次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开城投降。
这座大明朝的开国都城,几乎没有经过像样的抵抗,便轰然沦陷。
大火,从紫禁城的深处冲天而起,将半个金陵城的天空映得血红。朱棣骑着高头大马,在无数重甲骑兵的簇拥下踏入皇宫,满眼都是焦黑的废墟。他在废墟中疯狂地寻找着那个软弱的侄子,却只找到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朱允炆给朕挖出来!”朱棣的怒吼声在火海中回荡。
而此时。
紫金山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山神庙。
陈寻坐在漏风的屋檐下,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正守着一个熬药的红泥小火炉。炉子里飘出阵阵当归和三七的苦香味,刚好掩盖了从城里随风飘来的血腥气。
他是个游医,这几天在紫金山采药,眼看着城里乱了,兵荒马乱的,他一个平头百姓自然犯不着进城去凑热闹,便在这山神庙里避避风头,等这城头的王旗换完了再做打算。
“沙沙沙……”
庙外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陈寻连头都没抬,只是往火炉里添了一块柴。这兵荒马乱的,逃兵、难民满山跑,他这几天见得多了。
“扑通!”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破庙,被门槛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那是一个极其狼狈的年轻人。他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粗布袈裟,头上光秃秃的,显然是刚剃度不久,甚至头皮上还有几道因为剃刀太钝而划出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年轻人惊恐万分,像是一只被猎犬追到了绝路的兔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一个包裹,蜷缩在供桌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寻慢悠悠地拿起一块破抹布,垫着手,把熬好的药汤倒进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
“喝口热的吧。压压惊。”
陈寻走过去,将那碗药汤递到年轻和尚的面前。
年轻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身子,警惕地盯着陈寻:“你……你是何人?可是燕逆派来搜山的暗探?!”
陈寻乐了。
“燕逆?这大明朝的老百姓,今天叫南军为王师,明天叫燕军为王师。谁进了城,谁就是正统。”陈寻端着碗,语气极其随意,“我就是个过路采药的郎中。你若是怕药里有毒,那就继续渴着。不过看你这脸色,再不喝口热水,不用燕军来抓,你自己就得吓死在这儿。”
年轻人看着陈寻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以及那双毫无波澜、完全不像杀手的眼睛,终于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药碗。
“咕咚咕咚……”
他实在太渴、太累了,顾不上药汤苦涩,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就在他双手捧碗的时候,他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包裹散开了。
几件破旧的僧衣散落出来,其中,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度牒(和尚的身份证明),轻飘飘地落在了陈寻的脚边。
年轻人脸色大变,慌忙伸手去抓。
但陈寻的动作比他更快。陈寻随意地弯下腰,将那张度牒捡了起来。
只扫了一眼,陈寻的目光就定住了。
度牒是用最上等的澄心堂纸做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极好。上面写着法名“应能”,而最下方,赫然盖着一枚陈寻再熟悉不过的印章——
【洪武御宝】。
这是朱元璋的私印。
陈寻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满脸炭灰的年轻和尚。
“你这度牒,有意思。”陈寻晃了晃手里的纸,语气依旧平淡,“这东西,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上面盖的可是老皇帝的印。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从哪弄来的?”
年轻和尚面如死灰,他知道瞒不住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既然被你识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给我个痛快,莫要将我交给……交给老四。”
老四。燕王朱棣的排行。
在这世上,能用这种口气称呼朱棣的,只有那个刚刚从大火中失踪的建文帝,朱允炆。
陈寻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比路边乞丐还要凄惨的废帝,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当年在南军大营,他只是觉得建文帝的将领蠢。现在看到正主,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蠢,这是温室里的花朵,被扔进了修罗场。朱元璋把所有的荆棘都替孙子砍光了,却没想到,这朵花连一点风雨都经受不住。
“我杀你干什么?我一介草民,拿你的人头去换荣华富贵吗?我嫌那钱脏。”
陈寻随手将那张度牒扔回给朱允炆。
“只是我很好奇。”陈寻在一旁的草垛上坐下,“朱重八那个老狐狸,一辈子杀伐决断,怎么会给你留下这么个东西?”
听到“朱重八”三个字,朱允炆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青衣郎中。全天下敢直呼太祖高皇帝小名的,这人怕是疯了。
但在这种极度的绝望和崩溃边缘,朱允炆反而生出了一丝倾诉的冲动。他太需要一个人来说说话了。
“皇爷爷临终前,曾留下一个锁死的铁匣子。”朱允炆紧紧攥着那张度牒,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他叮嘱我,若有大难临头,走投无路之时,方可打开。”
“昨夜城破,燕军的铁骑冲进了皇城。朕……我以为皇爷爷留下的,是能调动天下勤王兵马的密旨,或者是某种能反败为胜的利器。我在大火中砸开了那个铁匣子……”
朱允炆说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里面没有密旨,没有兵符。只有一把剃刀,三套旧僧衣,以及这张皇爷爷早就盖好印的度牒,还有十锭白银。”
“皇爷爷在匣底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便剃了头发,从鬼门关的暗道出宫,做个和尚去吧,留条命在。’”
朱允炆捂着脸,在破庙里嚎啕大哭。那是信仰崩塌的绝望,也是大梦初醒的悲哀。
陈寻听完,愣了片刻。
随后,在这凄风苦雨的山神庙里,陈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朱重八啊朱重八……”陈寻摇着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你算计了满朝文武,杀绝了骄兵悍将,以为能给子孙万代留个铁打的江山。可到头来,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江山,你的子孙未必守得住。”
“当年你从皇觉寺里拿着破碗走出来,打下了一座紫禁城。如今,你又给你的孙子留下了僧衣和度牒,让他逃出紫禁城,重新去做个和尚。”
“从和尚起步,到和尚终结。真是一个绝妙的轮回。”
朱允炆停止了哭泣,他看着陈寻,眼中满是迷茫:“你……到底是谁?为何对皇爷爷如此了解?”
“我?”陈寻站起身,从药篓里翻出几个干硬的烧饼和一瓶治疗金疮的药粉,用破布包好。
“我就是一个恰好在雨天避雨的闲人。你我就当萍水相逢,从未见过。”
陈寻将布包扔进朱允炆的怀里,走到庙门前,指着后山的一条隐秘小道。
“皇帝朱允炆,昨夜已经在紫禁城的大火里烧死了。那是你叔叔朱棣给天下人的交代。”
陈寻的声音很冷淡,却又极其清晰:
“从这条羊肠小道下山,一路往云贵方向走。把你以前读的那些帝王心术、四书五经全忘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云游僧人应能。别想着复辟,也别想着报仇。你不是你四叔的对手,你若是敢露头,只会害死更多无辜的老百姓。”
“去吧。活下去。作为一个平民百姓,看看这大明朝的大好河山。这或许,才是你爷爷给你留下这张度牒的真正用意。”
朱允炆抱着那个布包,看着陈寻那并不宽阔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背影,呆立了良久。
他突然双膝跪地,对着陈寻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劫后余生的普通人的身份,感谢这份再造之恩和当头棒喝。
朱允炆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紧紧地把度牒贴在胸口,转身走入了紫金山茫茫的冷雨之中。
陈寻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雨雾中的年轻和尚,拿出了《长生录》。
他在火炉旁,提笔写下:
建文四年,夏。金陵易主。
我在紫金山,送走了一个失败的皇帝,迎来了一个普通的和尚。
重八留下的度牒,保住了他孙子的命,也彻底了结了这段叔侄相残的孽缘。
靖难之役结束了。那个叫朱棣的藩王,即将踏着满地的血泊坐上龙椅。这个国家,又将迎来一个骨头硬到极致的铁血帝王。
听说他要造大船,下西洋;听说他要修奇书,还要把都城搬到北方的天子守国门之地。
有点意思。这大明的风,终于又要烈起来了。
陈寻合上书册,将熬药的炉火熄灭。
雨停了。
他撑开那把破旧的油纸伞,慢悠悠地向山下走去。这天下换了谁做主都不要紧,他的药篓空了,还得去集市上卖药换酒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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