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建文烽火
帝王将相的宏图霸业,在百姓眼里,不过是史书上轻飘飘的一行字,和现实中沉甸甸的赋税与刀兵。
三十年不问朝政,陈寻早已褪去了“帝师”的光环。然而,这大明江山却并没有如朱元璋设想的那般千秋万代、安稳太平。一场叔侄相残的“靖难之役”,将北方的土地再次化为焦土。
建文二年(1400年),初冬。
山东,济南府外的一处荒村。
三十多年的光阴,对于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来说,足够繁衍生息两代人。但对于大明朝来说,却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
洪武三十一年,那个杀尽了开国功臣、用极其恐怖的铁血手腕统治了大明三十年的洪武大帝朱元璋,终于驾崩了。皇太孙朱允炆继位,年号建文。这位生性柔弱、满脑子儒家仁政的新皇,一上台就急不可耐地举起了削藩的屠刀。
结果,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反了。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率领百战精锐的燕军一路南下,将整个华北和山东打成了一锅沸粥。
陈寻这三十年来,一直以一个普通游医的身份,在北方各省闲云野鹤般地游荡。
他现在的身份,就是大明朝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中的一个。他没有再踏入过应天府那高高的宫墙一步,也没有去找过任何当朝的权贵。皇帝是谁,谁输谁赢,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人坐在那把龙椅上罢了。
这天清晨,下过一场冷雨。
陈寻背着个破旧的药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外的泥泞小路上。这场秋雨过后,山阴背阴处会长出一种专门用来治疗金疮和止血的草药,名叫“血见愁”。如今兵荒马乱的,这种草药在市井里能卖个好价钱,或者遇到穷苦的伤兵,也能顺手包扎一下。
一切都显得极其随意。他既没有“拯救苍生”的宏愿,也没有去寻找什么历史名人的兴致。他只是陈寻,一个采药换饭吃的平头百姓。
路过一片乱葬岗时,陈寻停下了脚步。
这里两天前刚刚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南军(建文帝的军队)和燕军(朱棣的军队)在这里厮杀了一场,留下了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兵器散落一地。
陈寻面无表情地绕过那些已经僵硬发臭的尸体。这种景象,他这两年见得太多了。
朱元璋当年为了给孙子铺路,把能打仗的老将徐达、蓝玉等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如今朱棣造反,建文帝手里竟然找不出几个像样的将领来统兵。
“把狼都杀光了,只留下一群羊,却指望羊能挡住北边那头老虎。”陈寻摇了摇头,在心里暗自叹息,“重八啊重八,你这盘算盘,终究还是打错了。”
他走到一截断裂的枯树干旁,眼睛一亮,那里正长着几株品相极好的“血见愁”。
陈寻蹲下身,拿出药锄,小心翼翼地刨土。
就在他刚把草药连根拔起的时候,泥水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沾满暗红血液的脏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救命……”
一个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声音,从枯树干背后的死人堆里传了出来。
陈寻眉头微皱。他是个大夫,但不是神仙。人若是死透了,他可没有起死回生、强行逆天改命的功能。
他拨开压在上面的两具燕军尸体。
底下,露出了一个年轻人的脸。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被刀剑砍得破破烂烂的儒衫,外面胡乱套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南军皮甲。他的腹部有一道极深的刀伤,肠子都快流出来了,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水。但他的一只手,却死死地护着胸口的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硬物。
出气多,进气少。但确实还活着。
陈寻看了一眼手里刚刚挖出来的“血见愁”,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你命大。这药刚出土,药性最好,就当是你花钱买的了。”
陈寻性格随性,既然遇到了活人,又恰好手里有药,自然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但他绝对不会去关心这人的身份,更没打算卷入什么麻烦里去。
他手法熟练地撕开年轻人腹部的衣服,用随身带的烈酒冲洗了伤口。那年轻人痛得浑身痉挛,却咬着牙没发出一声惨叫,这倒是让陈寻有些意外。
将嚼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陈寻又撕下年轻人还算干净的一截内衣下摆,将他的腹部死死缠紧。
做完这一切,陈寻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站起身来,准备继续去别处采药。
“多……多谢恩公……”
年轻人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青衫、神色平淡的游医。
“别谢我,谢你运气好。”陈寻随口说道,“这荒郊野岭的,燕军的游骑随时会来打扫战场。你若是能自己走,就赶紧往南逃吧。我一个平头百姓,可背不动你。”
说罢,陈寻背起药篓,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恩公留步!”
年轻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竟然挣扎着半坐了起来。他死死抓着胸口那个油纸包,眼中满是绝望与焦急。
“在下程济……乃是朝廷的……御史……奉铁铉铁大人之命,前往南边求援……”年轻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腹部的伤口,渗出鲜血,“燕军围困济南府……铁大人快撑不住了……这包里,是铁大人的血书……”
陈寻停下脚步,转过头。
铁铉。这个名字他知道。这是建文帝手下为数不多的一根硬骨头,正在济南府死死拖着朱棣的大军。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自称程济的年轻书生,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陈寻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冷淡,“我不过是个四海为家的江湖郎中。你们朱家的叔侄争皇位,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谁当皇帝,济南府守不守得住,跟我一个平民百姓有什么关系?”
程济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位能在这战火纷飞的乱葬岗上面不改色采药的奇人,定是一位心怀天下的隐士。只要听闻国家有难,定会慷慨解囊,甚至替他去送这封十万火急的求救信。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理直气壮。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啊!”程济急红了眼,因为激动,又咳出了一口血,“燕军残暴,若是济南城破,满城生灵涂炭!恩公既然有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为何不能体恤苍生……”
“打住。”
陈寻摆了摆手,打断了程济那些大义凛然的儒家说辞。
“我没起死回生的医术,我治不好死人,也治不好这天下。”陈寻指了指地上的死尸,“匹夫的责任,是种地交粮,是养家糊口。这天下是他们朱家的,打烂了也是他们自己的家事。让你去送死求援的,是那个坐在应天府皇宫里的建文帝,不是我。”
陈寻的态度很明确。他现在只是百姓。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以及朝堂上的那些纷争,他根本不想,也没理由去接触。
他转过身,继续向小路深处走去。
程济绝望地看着陈寻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腹部的伤势,根本走不出这片大山。求援的血书若是送不到,济南城那几万将士和几十万百姓,就真的全完了。
“恩公!”
程济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刚烈的举动。他没有再哀求,而是拔出身旁一具尸体上的断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程某知道,恩公是个看透世俗的高人,不愿卷入这朝堂浑水。程某也不敢强求恩公去送死。”
程济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透着一股宁为玉碎的决绝。
“但铁大人的血书,事关济南府几十万百姓的性命!程某今日必死于此,若恩公不肯帮忙传递这消息,程某便死在恩公面前!只求恩公在采药之余,若遇到南行的商队或难民,将这油纸包……交给他们!”
说完,程济竟然真的双手握剑,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这书生,有着一股大明读书人特有的、令人动容的憨直与硬骨头。
“铮!”
就在剑锋即将割破程济咽喉的瞬间,一颗带着泥土的小石子,如同暗器般破空飞来,精准地击中了程济的右手腕。
程济手腕一麻,断剑当啷落地。
陈寻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他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个为了完成任务连命都不要的死脑筋书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大明朝的读书人,脾气怎么都这么臭。”
陈寻叹了口气。他是不想主动去招惹麻烦,更不想去见什么皇帝。但这荒郊野岭的,这书生要是真死在自己面前,反倒坏了自己采药的闲情逸致。
他慢吞吞地走回来,弯腰捡起那个沾满泥血的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我收下了。不过我先说好,我不会专门跑去应天府见你们那个皇帝,我一个草民也见不到。”陈寻将油纸包随意地塞进药篓里,“我恰好要往南走,去凤阳一带收点药材。路上要是碰到南军的大营,我就顺手扔给他们。至于他们救不救济南,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程济虽然没有得到陈寻一定会送到皇帝手里的承诺,但听到陈寻愿意往南边带,这已经是绝望中唯一的生机了。
“多谢恩公!大恩大德,程某……”程济想要磕头。
“省点力气吧,留着命去治伤。”
陈寻随手从怀里摸出两个灰不溜秋的冷窝头,扔在程济的怀里。
“吃点东西。这里离燕军的营地不远,很快就会有巡逻队过来。你想活命,就自己爬进那边的山洞里躲着。”
说完,陈寻再也没有回头,背着药篓,踩着泥水,悠然自得地消失在了前方的雨雾之中。
仿佛他刚才救下的,不是一个身负重任的朝廷御史,而只是一只路边受伤的流浪狗。
陈寻走在路上,雨水打在青布伞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在心里默念着“铁铉”和“程济”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重八,你当年杀得那些骄兵悍将人头滚滚,想给子孙留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可你没想到吧,最后死死替你孙子守着江山的,竟然是这群你当初最看不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世事如棋,造化弄人。
陈寻并不打算直接去应天府,但他知道,随着这封血书的传递,这大明王朝的第一场大地震,即将迎来最惨烈的高潮。
(https://www.shubada.com/114983/3902372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