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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刺字


风雪极大。

金国撕毁了盟约,分两路大军南下。铁骑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大宋的官军就像纸糊的一样,不是望风而逃,就是开城投降。

河北,汤阴县。

这里已经成了沦陷区的前沿。满路的流民,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岳家的小院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岳飞坐在磨盘上,手里拿着那杆透甲枪,正在擦拭。枪尖雪亮,却照不亮他眼中的迷茫。

他现在是个逃犯。

自从在相州杀了小梁王,他就一直躲在家里。如今金兵来了,官府跑了,没人再来抓他。但他面临着一个更难的选择。

“走吧,鹏举。”

陈寻靠在枯树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菜刀,语气慵懒。

“带着你娘,带着你老婆孩子,跟我去太行山。凭咱们爷俩的本事,占个山头当大王,金兵来了也得绕道走。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岳飞的手顿了一下。

“去当……土匪?”

“土匪怎么了?”

陈寻嗤笑一声。

“这大宋的朝廷烂透了。你看看那些当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为这种朝廷卖命?值得吗?你忘了小梁王是怎么欺负你的了?”

岳飞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这杆沉重的铁枪,那是杨无敌的枪,是陈寻给他的传承。

他又转头看向屋内。老母亲正在油灯下纳鞋底,妻子正在哄着尚在襁褓中的岳云。

如果走了,就是一家平安。

如果留下参军……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保卫那个曾经想杀他的朝廷。

“我不甘心。”

良久,岳飞低声说道。

“我不甘心这汉家的江山,被金贼践踏。我不甘心这满路的百姓,被人当成猪羊宰杀。”

岳飞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一团火。

“老陈,朝廷是烂了。但这土地没烂,百姓没烂。”

“我要去投军。”

“不仅是为了洗刷我的罪名,更是为了……这把枪。”

陈寻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

这小子骨子里流着的,是比杨业还倔的血。

“吱呀——”

房门开了。

岳母姚氏走了出来。她是个普通的农妇,裹着小脚,脸上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坚定。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有一碗酒,一根绣花针,还有一碟调好的墨汁。

“娘……”岳飞连忙迎上去。

“鹏举。”

岳母把托盘放在磨盘上,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刚才那位陈先生的话,娘都听见了。”

“你想去投军?”

“是。”岳飞跪下,“孩儿不孝,不能在膝下尽孝了。”

“自古忠孝难两全。”

岳母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

“娘不拦你。金贼来了,咱们家也没法安生过日子。”

“但是……”

岳母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儿啊,你这一去,那是花花世界,也是修罗战场。娘怕你受了委屈,失了本心;娘也怕你为了保命,这就了叛贼。”

“孩儿不敢!!”岳飞磕头,“孩儿宁死不降!!”

“口说无凭。”

岳母拿起那根闪着寒光的绣花针。

“把衣服脱了。”

岳飞一愣,但还是依言脱去了上衣,露出精壮宽厚的脊背。

寒风呼啸,雪花落在他的背上,瞬间化作水珠。

岳母端着墨汁,手有些微微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忍着点。”

“娘要在你背上刺几个字。”

“让你这辈子,无论走到哪,无论受多大的罪,只要摸摸后背,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人。”

陈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

在后世的传说里,那是千古佳话,是爱国主义的图腾。

但在陈寻这个知晓结局的“守夜人”眼里,那不是字。

那是诅咒。

那是四根钉魂桩,把岳飞死死地钉在了“大宋”这艘即将沉没的烂船上。就是这四个字,让他即使在十二道金牌的逼迫下,即使在风波亭的冤狱里,也做不出“造反”的事来。

“别刺……”

陈寻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

只要没有这四个字,以后到了朱仙镇,自己就有机会劝他反,劝他自立为王!

但话到嘴边,陈寻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岳飞的眼神。

那种视死如归的坦然,那种对母亲的绝对顺从。

这是岳飞的道。陈寻拦不住,也不能拦。

“刺吧。”

陈寻背过身去,仰头喝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呛出了眼泪。

“嗤——”

针尖刺破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岳母不是专业的刺青师。她只会缝衣服。

每一针下去,都要挑破皮肉,带出一滴血珠。

岳飞跪在雪地里,纹丝不动,连一声哼都没发出来。他的手紧紧抓着地上的冻土,指甲崩裂。

“精……”

第一个字。

那是精诚所至的精。

“忠……”

第二个字。

那是忠心耿耿的忠。

“报……”

第三个字。

那是报效家国的报。

“国。”

最后一个字。

岳母的手终于停了。

此时,岳飞的背上已经是血肉模糊。墨汁混着鲜血,渗进了骨头里,渗进了灵魂里。

精忠报国。

(注:史书载为“尽忠报国”,演义多为“精忠报国”,此处取演义以合热血氛围)

“儿啊。”

岳母扔掉针,抚摸着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泪如雨下。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岳飞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岳飞此生,以此四字为命!!国在人在,国亡人亡!!”

陈寻转过身,看着这对母子。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瓶最好的金疮药,默默地撒在岳飞的背上。

“疼吗?”陈寻问。

“不疼。”岳飞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傻小子。”

陈寻帮他披上衣服,遮住了那四个字,也遮住了这个沉重的宿命。

“这四个字,比你手里的枪还要沉。”

“它能让你成神,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陈寻看向岳母,眼神复杂。

“老嫂子,你这针……扎得太深了。”

岳母擦干眼泪,对着陈寻行了一礼。

“先生,我知道您是高人。我儿我就交给您了。”

“我不求他封侯拜相,只求他……别做汉奸,别做逃兵。”

“至于生死……”

岳母看了一眼北方。

“那是命。”

陈寻沉默了许久。

“行。”

陈寻把手里的酒壶递给岳飞。

“喝了这碗酒,就上路吧。”

“我不去太行山了。我陪你去投军。”

岳飞眼睛一亮:“老陈,你……”

“别误会。”

陈寻冷冷地说道,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我不是去报效赵家的朝廷。”

“我是去看着你。”

“看着你别被这四个字……给压死了。”

“若是有一天,这朝廷配不上这四个字……”

陈寻摸了摸腰间的菜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我就替你,把这‘国’给换了。”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却掩盖不住那股冲天而起的英雄气。

十九岁的岳飞,背负着母亲的誓言,提着杨无敌的铁枪,走出了家门。

而在他身后半步。

那个活了一千年的守夜人,紧了紧手中的刀,目光如狼。

“赵佶,赵桓,赵构……”

“你们最好别逼我。”

“逼急了,老子连这天都给你们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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