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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分蘖


晨光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书包带子勒着肩膀,白衬衫的领口黑了一圈,袖口上蹭着铅笔灰。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撂,搪瓷缸里晾着半缸凉白开,他端起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铁腥味。

“陈晨光,电话。”楼下小卖部的阿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跑下楼。电话搁在柜台角上,话筒上还粘着前一个人的手汗。他拿起来,喂了一声。

“晨光啊。”是丽媚的声音,从镇上的邮电所打过来,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和自行车铃铛响。“吃饭了没有?”

“吃了。”他说,其实还没吃,刚从学校回来,但这么说省事。

“你爸让我问你,上次寄过去的鞋垫收到没有?你爸说学校的椅子硬,垫上软和些。”

“收到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丽媚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似乎不知道再说什么。沉默了几秒钟,电流的杂音嗡嗡地响着。后来她说:“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爸昨天去镇上买化肥,看见邮电所开着门,说给你打个电话吧。你忙就不用回电话了,下个月再打。”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没动。门口两排白杨树笔直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银白色的叶背翻过来,亮闪闪的。远处操场上有人跑步,哨声一浪一浪地传过来。他看着那些树,想起家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他走的时候才手腕粗,现在该有碗口粗了吧。

回到宿舍,几个同学正围着一台小收音机听评书,笑得前仰后合。晨光没凑过去,坐在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硬壳的,塑料封皮磨得发白。他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去年回家时拍的。丽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晨光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根桃木棍。丽媚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晨光不笑,但也不躲镜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他看着这张照片,想起那个下午。他到家的时候是傍晚,院子里弥漫着柴火和葱花的气味。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妈,丽媚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伸手要接他的书包。他没让,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叫了声妈。丽媚哎了一声,眼圈就红了,但没哭,仰着头看他,说你又长高了。他说妈,我都多大了还长。丽媚说你长你的,妈看着就是长了。

那天晚上陈知远一直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但也不走开。后来他从书包里翻出一盒彩笔,是路上在县城买的,递给晨光。晨光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他,叫了声爸。他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晨光的脑袋。丽媚在旁边看着,端着碗,筷子举在半空,好一会儿才低头扒饭。

后来他走的时候,晨光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桃木棍,也没说再见,就那么站着。他走出去好远,回头看了一眼,晨光还站在那里,桃木棍杵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哨兵。丽媚站在晨光身后,手搭在他肩上。陈知远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到河堤上,他停下来,站在那棵最大的柳树底下,朝村里望了一眼。院墙是土黄色的,院子里的石榴树探出半个头来,花开得正红,在暮色里暗暗地烧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晨光,想啥呢?”上铺的室友从外面进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家里打了个电话。”

“家里都好吧?”

“都好。”

室友点点头,没再多问,爬到上铺躺下,翻着一本武侠小说。晨光把小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晨光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在桌上,眼睛却看着窗外。操场上雾气蒙蒙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他看见跑道边站着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心里动了一下,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他也喜欢在地上画,拿根树枝,蹲在那里,一画就是半天。丽媚说,跟他爸小时候一样。

他想起有一年暑假回家,他拿桃木棍在院子里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戳了几个小洞。陈知远蹲下来看,问画的是什么。他说,是河。陈知远说河在哪里。他指着院门外,那边。陈知远顺着看过去,院门外是一条土路,再过去是河堤,河堤上的柳树绿蒙蒙的一片。陈知远说画得挺好。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画。过了一会儿,他说,妈妈说的,河里有鱼。陈知远说嗯,有。他说,妈妈说的,等你回来了带我去捉鱼。陈知远顿了一下,说,好,爸下次回来带你去。他停下手里的树枝,抬头看父亲,说真的?陈知远说真的。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牙,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那次陈知远走之前,带他去了河边。是个下午,日头偏西,河水被晒得温温的。他脱了鞋,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脚趾头在河底的卵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手在空中乱抓,陈知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站稳了,抬头看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天的鱼没捉到几条,但他高兴得很,回家的路上一直说河里有蝌蚪,有青蛙,还有一只蜻蜓落在他的手指头上,他不敢动,就那么举着手指头,直到蜻蜓飞走。

下了早自习,晨光去食堂打饭。食堂里人声鼎沸,他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扒粥。旁边几个同学在聊天,说各自家里的事。有人说他爸给他买了新自行车,有人说他妈下个月要来看他。晨光听着,没插嘴。他把馒头掰开,泡在粥里,一口一口地吃。

他想起去年过年回家,陈知远画过一幅画。是在一张旧报纸上画的,画了一棵树,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丽媚看了半天,问这是谁。陈知远指着说,这是你妈,这是你。丽媚又问,那这个呢。陈知远没说话,指了指旁边。丽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报纸的空白处还有一个人,画得比那两个人高,站在树外面,像是要走进来又像是要走出去。丽媚看了很久,把那幅画收起来了,压在炕席底下。后来他回家,丽媚从炕席底下翻出来给他看,他看了半天,没说话。丽媚说,你爸画的是你。他说,我知道。

那幅画现在还在他枕头底下的小本子里夹着。他有时候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纸已经发黄了,但铅笔线条还清楚,那个站在树外面的人,脸上的五官都没画,只有个轮廓,但肩膀宽宽的,腿长长的,像他。

下午放学,晨光背着书包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小孩还在那里,蹲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戳了几个小洞。他蹲下来,问画的是什么。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是河。他说河在哪里。小孩指着操场外面,那边。他顺着看过去,操场外面是一排白杨树,再过去是围墙,围墙外面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他说画得挺好。小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牙,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树枝,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画着。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像一条河。

晚上熄灯之前,他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窗外蛐蛐的叫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他看着那块白,想家里现在也该是晚上了。丽媚大概已经睡了,陈知远也睡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他那根桃木棍大概还靠在门后面,棍子头上沾着泥,是白天在院子里画河的时候蹭上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点潮,摸上去凉凉的。他想起陈知远那幅画,那个站在树外面的人,没有脸,只有轮廓。他想,下次回家,他要问问父亲,那个人到底是谁。但想了想,又觉得不用问了。他知道是谁。

然后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像河水流过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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