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训练
发完物资的那个下午,王飞在储藏室里坐了很久,坐到窗棂上的光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坐到地上的那片模糊的光从长方形变成了正方形又变成了长方形。
他出来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有人打球了。夕阳把整个营区染成了橘红色,像泡在一大缸陈年的老酒里。远处的口号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是晚点名之前的最后一次集合,连值班员在扯着嗓子喊口令。那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风一吹,就变得又细又薄,像一张纸被撕开的声音。
王飞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想起那条路上的黄昏。那条路上的黄昏也是这个颜色的,但不是这种暖,是那种烧焦了的、灰烬快要熄灭之前的、最后的一点红。那种红让人害怕,不是因为红本身,是因为红过之后就是全黑,而你不知道全黑之后还会不会再有天亮。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
他把手机又揣回去了。
晚饭的时候,王飞坐到食堂里,发现小周端着盘子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有那种小狗一样的、不知道该不该坐下的小心翼翼。王飞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小周立刻坐下来,盘子放下的时候咣当一声,筷子差点掉了,手忙脚乱地接住。
“排长,今天下午你跟四班李根说啥了?”小周扒了一口饭,含糊地问。
“没说什么。”
“那他回去高兴得跟啥似的,抱着那双鞋又闻又亲,跟亲媳妇似的。”小周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飞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说:“他就是个孩子。”
“我也不比他大多少。”小周嘟囔了一句。
王飞看了他一眼。小周的嘴唇上那层茸茸的绒毛好像比昨天又黑了一些,青春痘少了两颗,但又在别的地方冒出来三颗。二十岁不到,什么都不懂,什么又都想懂。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不知道自己不怕什么,不知道什么值得怕,什么不值得怕。
“你多大?”王飞问。
“十一月满二十。”
王飞没说话。他二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想了想,记不太清了。记不清不是忘了,是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把别的事情都压扁了,压薄了,压得像一张纸,翻一页就过去了,连翻页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听。
“排长,你多大?”小周问。
“二十五。”
“那也没大多少。”小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以为是的亲近感,好像五岁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差距,好像五年里的那些东西都不存在,好像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那条路是一片坦途,没有坑,没有坡,没有让人一夜之间老十岁的东西。
王飞没有反驳。他没必要让一个二十岁的孩子知道这些事情。这不是小周该知道的事,也不是小周能知道的事。有些事情,你没走过那条路,你就永远不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告诉你也没有用,告诉你,你就点点头,说知道了,但你不知道。你以为你知道了,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种知道是什么样的知道,你不知道知道本身就是一个你背不动的、但你不得不背着的东西。
吃完饭,王飞没回宿舍。他一个人走到操场上,站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操场边上的那排白杨树在晚风里摇,树叶的声音像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头顶上流。他抬起头,看见第一颗星星亮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得数不清,多得让人害怕,多得像那些再也叫不出名字的脸。
他摸出口袋里的那张地图,展开来。
天太黑了,看不清字。但他不需要看。他知道第一行写的是刘建军,第二行写的是赵德厚,第三行写的是周春生。他知道第十七行写的是小周,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天很蓝,蓝得不像一个杀人的天”。他知道第二十三行是赵德厚,老赵的赵,德厚的德,德厚的厚。
他摸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摸过去。纸是平的,字是平的,摸不出凹凸,但他觉得他能摸到。能摸到刘建军的罗圈腿,能摸到赵德厚那口叮叮当当的锅,能摸到小周泡在泥水里的半个身子,能摸到那些被他写下来、但再也喊不应的名字。
有人在身后咳嗽了一声。
王飞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口袋。
“排长。”是连长。
连长姓高,东北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他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因为轻,是因为他太瘦了,瘦得像一把刀,切进风里都不带响的。高连长走到王飞身边,也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有飞机飞过,红色和绿色的灯在闪,闪得很慢,像一颗在跳的、被放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心脏。
“高连长。”
“嗯。”高连长把手背在身后,站了一会儿,说,“明天开始,你带新兵训练。”
王飞愣了一下。他以为他还要再歇两天。
“新兵下连没多久,还软。”高连长说,“你带一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的红烧肉咸了点。但王飞听懂了。他听懂了那个“带一带”是什么意思,听懂了那句话里面藏着的那句没说的话。高连长不会像指导员那样坐下來陪他喝茶,不会像指导员那样叫他的名字叫得那么轻那么软,不会像指导员那样把纸巾放在他的手边然后退后两步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写。高连长是那种人,那种觉得什么话都不如一句“明天开始干活”管用的人。他觉得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完了,闲着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出不来,出来了也得再回去。
“几点?”王飞问。
“六点二十,操场。”
“好。”
高连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那个单杠,我看见了。”
王飞没接话。
“二十个。伤还没好全,悠着点。”
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很快,几步就消失在黑暗里了。只剩下王飞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站在那一地的碎月光里,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断的树。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王飞醒了。
号还没吹。他睁开眼,天还黑着,宿舍里一片鼾声。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有人磨牙,嘎吱嘎吱的,像在嚼一块很硬的骨头。有人说梦话,含糊不清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在那些声音里躺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叠被子,穿衣服,洗漱。
出门的时候,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东方有一线鱼肚白,白得像一张刚洗过的床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操场上有薄薄的一层雾,雾不高,只到脚踝,走进去的时候,裤腿湿了,凉凉的,像走过一条浅浅的河。
他在操场边上站着等。
六点十七分,第一个兵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六点二十分,全连新兵到齐,四十七个人,站了三排,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扣子系错了一颗,有人鞋带没系紧,鞋舌从鞋面里翘出来,像一条没藏好的尾巴。
王飞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四十七张脸。
四十七张没有去过那条路的脸。
四十七双没有见过那片天空的眼睛。
四十七个还不知道什么是怕、什么是不怕、什么值得怕、什么不值得怕的人。
“稍息。立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个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不是声音变了,是声音里多了什么。多了什么他说不清,像是比从前沉了一些,像是从什么地方带了一些什么东西回来,装进了声音里,让声音不再是纯粹的声音,让声音变成了一种可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的东西。
四十七个人齐刷刷地立正了。
王飞从第一排走到第三排,从第三排走回第一排。他走得很慢,经过每个人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不是检查着装,是看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还没有搬进任何家具的房间。
他回到队伍前面,站定。
“今天,”他说,“我们从走开始。”
晨光从他的背后升起来,金色的,温热的,一点一点地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领花,爬上他的左胸。左胸的口袋里,那张地图安安静静地躺着,贴着他的心跳,贴着那三十七个名字,贴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得发蓝的天空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穿过了多少光年的黑暗才落到这里的、今天早上和每一天早上都照常升起的阳光。
他迈出了第一步。四十七个人跟在他身后,迈出了第一步。步伐不太齐,鞋底落地的声音参差不齐的,像一场还没排练好的演出。但他们在走。在往前走。在跟着他往前走。
操场上,脚步声慢慢地响起来,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在继续讲,讲得很慢,但一直在讲,一直有人在听,一直有人把那些听过的、记不住的、忘不掉的、说不出口的东西,用一双脚、一条路、一种沉默的、笨拙的、不知道还能怎么样的方式,传下去。
哪怕只传一步。
哪怕只传一个人。
新兵训练的第一周,王飞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不像别的排长那样站在队伍前面喊破嗓子,也不像班长那样跟在后面纠正每一个动作。他就走在队伍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眼睛从排头扫到排尾,再从排尾扫回排头。哪个兵的手型不对,他走过去,把那只手扳正。哪个兵的步子迈大了,他站到那个兵旁边,用自己每一步的步幅给他当尺子。四十七个人的队伍走下来,他前前后后走了不知多少趟,军靴踩在操场上,把草都踩平了,踩出一条发白的、隐隐约约的路。
到第三天的时候,队伍走齐了。
不是那种阅兵式的齐,是那种让人看着舒服的齐。每个人的步幅都差不多大,每个人的摆臂都差不多高,每个人的眼神都差不多朝着同一个方向。小周站在第二排排头,走得比谁都认真,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王飞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小周的眼珠转了一下,想看他,又不敢看,目视前方,脖子梗得直直的,像一只努力伸长脖子想够到高处树叶的小鹿。
“放松。”王飞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小周的脖子立刻就软了,肩膀也塌下来了,整个人像被扎了一个眼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然后他又猛地想起来什么,赶紧又把脖子梗起来。王飞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第四天,开始练跑。
王飞把队伍带到操场的跑道上。四百米的跑道,煤渣铺的,黑灰色的,踩上去沙沙响。他让队伍排成两列,沿着最内道跑。他自己跑在最前面,不带队的那个兵旁边。速度不快,大概比快走快那么一点。四十七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从凌乱到整齐,又从整齐到凌乱,反反复复的。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有人开始喘了。
王飞听到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风箱在拉。他没回头,只是把速度稍微放慢了一点。慢到所有人都不至于掉队,慢到所有人都刚好够得上。他对这个速度很熟悉。这不是他自己的速度,是所有人的速度。不是他要走多快,是后面的人能跟多快。你要是走过那条路你就知道,走得最快的那个人不是英雄,是那个在后面的人快要跟不上的时候、会停下来等的那个人。
跑到第五圈,有一个人掉了队。
王飞回头看了一眼,是李根。那个黑瘦的、闻新鞋闻得像个孩子的河南兵。李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嘴张得很大,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腿还在迈,但已经不是跑了,是走,是那种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的、随时都会跪下去的走。
王飞减速,退到李根旁边。
“别停。”他说。
李根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红的。不是哭,是跑岔气了,血涌上来了,整个眼眶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排长,我、我不行了。”李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
王飞没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李根的后背上。不是推,也不是拉,就是放着。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迷彩服,传到李根的皮肤上。李根愣了一下,然后腿又迈开了。他没有跑得更快,但他没有再慢下去。他就那么保持着那个速度,跟在那只手的后面,跟着那个手心传来的温度,一步,一步,又一步。
那天的最后一个项目是俯卧撑。
王飞让队伍在操场中间集合,四十七个人趴成四排。他自己也趴下来,趴在队伍的最前面。手撑在煤渣地上,煤渣硌着手心,细碎的、尖锐的、像针尖一样的疼。
“我做多少,你们做多少。”他说。
第一个。
四十七个身体同时下降,同时撑起。煤渣地上印出四十七双手印,掌纹模糊不清的,像一些写了一半就被擦掉的、还没来得及被读完的字。
第十个。
有人在喘了。手开始抖。胳膊像两根马上就要断的绳子,撑着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身体。
第二十个。
有人撑不起来了。身体砸在地上,闷的一声,像一袋水泥从高处摔下来。那个人又撑起来了,撑到一半,又砸下去了。又撑起来了。又砸下去了。反反复复的,像一台生了锈的、快要报废了的、但还在轰隆隆地响着、还不肯停下来的机器。
王飞没有停。
第二十五个,第二十六个,第二十七个。他的手也在抖。后背的那块旧伤在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停了,身后那四十七个人就全停了。他撑着的不只是自己的身体,他撑着的是那四十七个还没走过那条路的人。他不能让他们趴下。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操场上。不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第三十个。
王飞撑起来了。他站起来,转过身。身后,四十七个人还趴在地上。有的在喘,有的在咳,有的把脸埋在煤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一个人完全趴下去。没有一个人放弃。每个人的胳膊都在抖,但每个人的胳膊都还在撑着。四十七双眼睛从地面上抬起来,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汗,有泪,有煤渣,有血丝,有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不肯认输的、打死也不松口的倔强。
王飞看着那些眼睛。
他想起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一条很深的战壕里,在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寂静里,在被炸塌的土层下面,在被压住的、动不了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的黑暗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也有汗,有泪,有血丝,有倔强,有不肯认输,有打死也不松口。但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个别的东西。那个东西是王飞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做,排长,我不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起立。”他说。
四十七个人站起来了。站得歪歪扭扭的,站得东倒西歪的,站得像一片被暴风雨吹过的、快要倒伏但还没倒的庄稼。但他们站起来了。
“带回。”王飞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得只有离他最近的小周听见了。小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队伍往回走的时候,王飞落在最后面。他的右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那张地图。地图的纸角扎着他的手心,疼。他握得更紧了。
食堂门口,老周站在那里抽烟。看见队伍过来了,他把烟掐了,转身进了厨房。王飞带着队伍从食堂门口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炖排骨的味道,是八角桂皮香叶在热油里炸过的味道,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闻到了就走不动路、走不动路了就想家的味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飞的餐盘里多了一块排骨。很大的一块,从盘子边沿一直伸到盘子中间,占了大半个盘子。肥的,瘦的,骨头很小,肉很厚,酱色的,亮晶晶的。
他往打饭窗口看了一眼。窗口后面,老周正低着头擦灶台,没看他。
王飞端着盘子走到角落坐下来。他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连牙都不用怎么动。味道很重,很香,香得让人想哭,香得让人想给谁打个电话,香得让人想回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但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回不去了,只能在每一口饭里、每一口菜里、每一口能让你想起家的味道里,假装它还在。
对面的椅子又被拉开了。
小周坐下来,盘子里的饭菜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他看了一眼王飞的盘子,看见了那块排骨,又看了看自己的盘子,然后二话不说,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到王飞盘子里。
王飞看着他。
“我吃不了那么多。”小周说,耳朵又红了。他的耳朵比昨天还红,红得像两个熟透了的、挂在枝头没人摘的、快要掉下来的小苹果。
王飞没说话。他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是一样的,炖排骨的味道,大锅菜的味道,油盐酱醋都放得足足的、不用心疼的那种味道,和刚才那块一样香,甚至更香。
小周低下头,开始扒饭。扒得很快,像有人在跟他抢一样。扒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筷子举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说:“排长,你今天做的那些俯卧撑……”
“嗯。”
“我也要做那么多。”小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王飞,盯着自己的盘子,盯着盘子里那几根剩下的青菜,好像那几根青菜是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非要盯紧了才不会跑掉的东西。
王飞看着小周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有青春痘,还有茸茸的绒毛,还有那种什么都想知道但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但那张脸上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决定。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还不知道要怎么实现的、但已经长在骨头里的、拔不掉的决定。
“好。”王飞说。
他低下头,把那两块排骨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连骨头缝里的一点点肉丝都没放过。骨头放在桌上的时候,白白的,光光的,像两小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圆圆的、滑滑的石头。
饭后,王飞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老周正好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馒头,还冒着热气。他看见王飞,把塑料袋递过来。
“晚上饿的时候吃。”老周说,语气凶巴巴的,像在命令,又像在骂人。
王飞接过来。塑料袋烫手,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左胸的口袋。地图还在。三十七个名字还在。晨光的照片还在。
“谢谢周班长。”他说。
“滚。”老周说。
王飞拎着那袋馒头,走出了食堂。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操场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只有风从这头跑到那头,跑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找不到家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宿舍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把塑料袋举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馒头的味道是甜的,是那种很朴素的、不掺任何东西的、粮食本身的甜。那种甜不腻人,不张扬,不跟你套近乎,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你饿的时候,在你累的时候,在你觉得什么都不对了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告诉你,还有一样东西是对的,还有一样东西是从头到尾都不会变的,还有一样东西是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身上多了多少伤疤、心里多了多少名字,都不会变的。
他把馒头捂在胸口。
馒头是热的。隔着塑料袋,隔着军装,隔着皮肤,那股热一直透进去,透进骨头里,透进那些疼过的地方,透进那些以为再也不会暖起来的地方。
王飞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高连长。高连长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从楼上下来,看见王飞,停了一下。
“下午别练了。”高连长说。
王飞愣了一下。
“去趟卫生队,把你那伤看看。”高连长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手里的文件,好像是在跟文件说话,好像这些话不是他说的,是文件上印好的,他只是念出来而已。
“没事。”
“这是命令。”高连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关心,是那种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比你自己更知道你需要什么的、老兵才有的眼神。
“……是。”
高连长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了。楼梯上响着他那种没有声音的脚步,响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就没了。王飞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那袋馒头,胸口还有馒头的余温,口袋里还有地图硬硬的边角,心里还有那三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他转身,下楼,朝卫生队走去。
太阳很大。影子很短。风很轻。
他走在营区的主干道上,两边的白杨树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翻到某一页了,停下来了,用手指头摸着那一页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像在认字,像在认那些认了很久但还是记不住的字,像在认那些记住了就再也不会忘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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