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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炸桥


部队在杨家桥休整了三天。

说是休整,其实没怎么闲着。打扫战场、掩埋尸体、清点缴获、救治伤员,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像河里的水,流不完的,堵不住的。王飞带着三班的人挖了一天的坑,用来埋那些敌人,坑很深,挖到后来,铁锹碰在石头上,溅出火星子,在黄昏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像一个人眼睛里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坑挖好了,他们把尸体抬进去。

一具一具的,叠在一起,像柴火,像粮食,像地里收了以后堆起来等着分的东西。有的脸还看得清,年轻的,年老的,有胡子的,没胡子的,有的脸已经看不清了,血肉模糊的,像一块被人揉过的面,揉烂了,揉碎了,揉成了一个不是脸的样子。

王飞站在坑边,看着他们往上面填土。

他想,这些人也有家。也有等他们回去的人。也有像晨光一样的儿女,站在村口,手里攥着糖,红的还是绿的,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转过身,走了。

丽媚在河边洗衣服。说是洗衣服,其实是洗那些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能用的、还没烂透的衣裳。她蹲在河边,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泡得起皱,像两块被水泡了很久的、快要烂了的树皮。她洗得很仔细,一遍一遍地搓,搓完了又漂,漂完了又搓,像是在洗一件很珍贵的、不能洗坏的、还要穿很久的东西。

王飞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我来吧。”他说。

她没抬头,也没停手。

“不用。”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洗。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清清的,亮亮的,像一个人透明的、看不见的、但摸得着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像一条被人捞上岸的鱼,张着嘴,合不上,合上了也张不开,开开合合的,像在说话,又像什么也没说。

“那颗糖,”他听见自己说,“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丽媚停了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个他,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拍糊了的照片,像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只能看见一个影子,一个黑的、动的、在往这边走的影子。

“什么?”她问。

“晨光手里的糖,”他说,“红的还是绿的?”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河水流走了一大截,久到天又暗了一些,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被水冲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喝醉了,像一个人站不稳了,像一个本来就站不稳、非要站着、非要撑着、非要装作站得很稳的人。

“红的。”她说。

他抬起头。

“我骗你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松针,像雨落在河水里,像一个人说了什么又后悔了、后悔了又不想收回去的那种样子,“我当时没看见。我没进院子。我站在院子外面,站在那棵枣树底下,听着你在里面说话,听着晨光叫爸爸,听着晨光笑,听着晨光哭,听着晨光喊你别走。”

她低下头,又搓起衣服来。

搓得很用力,像是在搓一个她恨的东西,一个她恨了很久、一直想搓掉、但怎么也搓不掉的东西。

“我没进去,”她说,“我不配进去。”

王飞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想抽一根,摸了摸,口袋空了。烟抽完了,那包烟抽完了,和一个烟盒,和那些烟蒂,和那些烟灰,和那些在风里散了、在水里化了、在土里烂了的东西一样,没了,什么都不剩了。

“丽媚。”他叫她。

她没应。

“丽媚。”他又叫了一声。

她停了手,抬起头,看着他。

“枣子熟了,”他说,“等仗打完了,你回去,帮我看看那棵枣树,看看它还结不结枣,枣红了没有,甜不甜。”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河里,和河水混在一起,流走了,流到一个看不见的、找不着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去了。

“你自己回去看,”她说,“你自己回去。”

他没接话。

站起来,转过身,走了。

身后,传来搓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拍打一个睡着的人,轻轻的,怕拍醒了,又怕拍不醒,一下一下的,拍在背上,拍在心上,拍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谁也摸不着的、只有自己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夜里,连部开会。

连长摊开一张新的地图,上面又画满了红蓝箭头,红的多了,蓝的少了,红的往南戳,蓝的往南退,红的追,蓝的跑,跑得快,追得也快,像两条蛇,一条在前面跑,一条在后面追,跑着跑着,追着追着,谁也停不下来,谁也不肯停下来。

“白崇禧的主力已经在往广西退了,”连长说,手指在地图上划着,划出一道看不见的、但所有人都相信它存在的线,“上面命令我们继续追击,三天以后赶到全州,配合主力合围。”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眼睛红红的,像兔子,像一个人几天几夜没合眼了,闭不上,睡不着,闭上也睡不着,闭上了眼睛还在转,还在动,还在想事情,还在想那些回不来的人。

“这次可能有飞机。”

没人说话。

“敌人的飞机,”他说,“你们见过,在天上飞,嗡嗡嗡的,像苍蝇,像马蜂,像一群杀不死的、打不完的、追着人咬的东西。”

他顿了顿。

“遇到飞机,散开,卧倒,别慌。记住了,别慌。慌了就死了,不慌还有机会活。”

散会以后,王飞一个人走到河边。

月亮很大,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被人洗干净了的盘子,挂在黑黑的天上,光洒下来,洒在河面上,河水亮了,像一条银子的带子,像一个人哭过以后脸上的泪痕,亮亮的,湿湿的,在夜里发光,在手够不着的地方发光。

他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

水很凉,激在脸上,人清醒了一些。他看了看月亮在水里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水里游泳,像是在河里洗澡,像是一个人泡在水里,泡了很久,泡得皮肤白了,泡得手脚皱了,泡得不像自己了,泡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想晨光。

想晨光长多高了,想晨光像不像他,想晨光还记不记得他的样子,想晨光在学校里乖不乖,想晨光有没有被人欺负,想晨光受了委屈会不会哭,哭了有没有人哄,想晨光喊爸爸的时候,喊的是他还是别人。

他想给晨光写信。

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寄。他不知道晨光现在在哪里,不知道那个院子还在不在,不知道那棵枣树还活没活着,不知道那颗糖……那颗红的糖——有没有被晨光吃掉,还是还留着,留着舍不得吃,留在一只小手心里,攥着,攥出汗了,攥化了,攥成了一团粘粘的、甜甜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营地边上,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一棵松树底下,黑黑的,小小的,像一个影子,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走错了地方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走近了,是丽媚。

她蹲在那里,抱着一支枪,睡着了。枪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个人,像抱着一个她不能松手、松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她的脸上有泪痕,干了的,亮亮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像一个信号弹,亮了一瞬,灭了,灭了以后天更黑了,黑得看不见了,黑得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王飞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想叫醒她,又没叫。

想把她抱起来,又没抱。

想蹲下来,和她一样蹲着,蹲在她旁边,蹲一整个晚上,蹲到天亮,蹲到太阳出来,蹲到有人喊他,蹲到仗打完了,蹲到枣子熟了,蹲到晨光长大了,蹲到一切都结束了,蹲到他和她一样,闭着眼睛,睡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等。

他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像一个人的手,摸在脸上,摸在手上,摸在一个人的身上,轻轻的,柔柔的,像在抚摸一个睡着了的人,像在告诉他,睡吧,睡吧,别想了,想也没用,想也回不去,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远处,有夜鸟在叫。

叫得很远,叫得很轻,叫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了一夜又一夜,喊了一年又一年,喊到声音哑了,喊到头发白了,喊到人老了,喊到死的那一天还在喊,喊着一个永远不会回答的人。

王飞闭上眼睛。

他听见河在流,听见风在吹,听见松树在响,听见身边丽媚的呼吸,细细的,匀匀的,像一条小河,一条很小的、很安静的、在夜里看不见的、但一直在流的小河。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的,像一个敲鼓的人,敲了一整天,敲了一整夜,敲不动了还在敲,不想敲了还在敲,不能不敲了还在敲,敲到鼓破了,敲到手断了,敲到没有人听了,还在敲。

敲给自己听。

天亮以后,队伍又出发了。

这次走的不是山路,是公路。路宽了,平了,好走了,但敌人也多了,飞机也多了,死的也多了。走不上几里地,就看见路边扔着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有新鲜的,也有烂了好几天的,臭的,生蛆的,乌鸦在上面啄,啄一口飞起来,飞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啄,像是在吃一顿怎么也吃不完的饭。

王飞走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红红的,和连长一样,和那些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一样。他的腿像灌了铅,沉沉的,重重的,每抬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每落下一次都觉得抬不起来了,但还得抬,还得落,还得走,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下一个天黑,再走到下一个天亮。

身后,丽媚跟着他。

她的脚步还是轻的,急的,像一只猫,但不再像以前那么轻了,那么急了,像是累了,像是走不动了,像是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停下来了就再也走不动了,所以不能停,只能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座桥。

桥很大,很宽,很长,横跨在一条大河上,河比之前的宽多了,宽得看不见对岸,宽得像一个湖,像一个海,像一个走不到头的东西。桥上有敌人的队伍,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像蝗虫过境,像一条很大的、很长的、很粗的蛇,从桥的这头一直延伸到桥的那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连长把王飞叫过去。

“看见那个桥了吗?”他指着桥,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像是在划一根看不见的火柴。

王飞点点头。

“敌人要靠那座桥往南跑,”连长说,“师部命令我们炸掉它。今晚,摸过去,把炸药安上,等敌人的主力上了桥,再引爆。”

他看着王飞。

“你来带人。”

王飞应了。

他回到三班,挑了五个兵,包括丽媚。不是因为他想带她,是因为三班已经没有别的人了,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还不知道在哪条路上走着,走着走着就走散了,走散了就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就当丢了,当死了,当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天黑了。

他们摸到桥头。

桥头有哨兵,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在抽烟,烟头一闪一闪的,红红的,亮亮的,像一个人眨眼,眨得很慢,眨得很沉,像快睡着了,又没睡着,像醒着的,又不像醒着的。

王飞朝身后的兵做了个手势。

两个兵摸上去,一个捂嘴,一个动刀,干净利落,像杀鸡,像宰鱼,像做一件做了一千遍一万遍、早就做熟了、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事情。

哨兵倒了,没发出声音。

他们上了桥。

桥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嘎嘎的响,像一个人在叹气,叹得很轻,很慢,很长,像一个人知道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叹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王飞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月光照在桥面上,亮亮的,白白的,像雪,像霜,像一个人头上长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数不清的,拔不完的,拔了又长的。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脚步声,是一群人的脚步声,从桥的那头传过来,咚咚咚的,像鼓点,像心跳,像一个很大的、很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在靠近。

他停下来,蹲下,后面的人也蹲下。

敌人来了。

不是几个,是一群,是一大群,黑压压的,像一条黑色的河,从桥的那头涌过来,涌得很快,涌得很急,像是在跑,像是在逃,像是在躲一个追在后面的、很快的、很凶的、追上了就要命的东西。

王飞看了看身边的一个兵,那兵怀里抱着炸药包,沉甸甸的,像一个很大的、很重的、抱不动也得抱的东西。

“等他们过去,”王飞压低声音,“等他们过去一半,再点火。”

他们蹲在桥上,一动不动。

敌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跑得很急,跑得很乱,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管谁,只顾自己跑,跑得快就能活,跑得慢就得死,就得死在这座桥上,死在这条河里,死在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

王飞数着。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

数到五百的时候,桥上全是人,挤得满满的,像一锅粥,像一桶沙丁鱼,像一群被人赶进笼子的鸡,挤着,推着,骂着,哭着,喊着,乱得不能再乱,吵得不能再吵。

他看了看那个抱炸药的兵。

“点火。”

火光亮了,很小,很暗,像一个人夜里划的一根火柴,亮了就灭了,灭了就没了,但就是那么一小点亮,一小点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天崩地裂。

轰……

声音大得像天塌了,像地裂了,像一个很大的、很沉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河里,砸在人的身上,砸得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王飞被气浪掀翻了,飞起来,落下去,落在水里。

水很凉,凉得像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知道凉,你还没死,死了就不凉了,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凉,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怕,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桥断了。

从中间断的,像一个人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砍成了两截,一截在这边,一截在那边,中间是空的,是黑的,是什么也没有的。桥上的敌人有的掉进水里,有的还在桥上,有的被炸飞了,飞到了天上,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飞到了一个再也不用打仗、再也不用逃跑、再也不用害怕的地方。

他听见有人喊他。

“王飞……王飞……”

是丽媚的声音。

“我在这里……”他喊。

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像喝了一辈子的苦水,咽不完的,吐不尽的。

丽媚游过来,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像抓住一个她不能松手的、松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你活着,”她说,“你还活着。”

水面上,飘着木板,飘着尸体,飘着枪,飘着帽子,飘着鞋,飘着一切能飘的和不能飘的、该飘的和不该飘的东西。

王飞浮在水里,仰着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多得数不清的,多得看不过来的,多得让人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像一口气就能吹跑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晨光会不会也在看着这些星星,看同一片天,看同一个月亮,看同一颗星星,看得见摸不着,想得着够不到,明明在同一个天下,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远得像生和死,远得像来和去,远得像一个人在桥的这头,一个人在桥的那头,中间是断的,是空的,是过不去的。

他闭上眼睛。

水托着他,轻轻的,柔柔的,像一个人的手,像一个人的怀抱,像一个人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抱过他,抱着他走,走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走到一个不用再走、不用再跑、不用再怕的地方。

“王飞,”丽媚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的,软软的,像棉花,像云,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在耳边停了一下、又飘走了的声音,“别睡,别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睁开眼睛。

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像那三发信号弹,像那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灭了、灭了以后还留在人眼睛里、还在发光、还在闪的东西。

“枣子熟了,”他说,“我想吃枣。”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他脸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也不用分了。

“你回去吃,”她说,“你自己回去吃。”

他笑了。

笑了以后,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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