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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山


他们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

站在风里。

排长和秀儿站在一起。

老头一个人站着,看着山下那条永远空着的路。

半大孩子蹲在旗杆底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栓柱和他娘站在一起,他爹站在他们旁边。

王飞和丽媚站在一起,手握着,一直没松开。

还有更多的人。

活着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都站在那。

都看着山下。

山下已经没人了。

那些从黑里走出来的人,都爬上来了。

一个不落。

都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

站在风里。

可那个字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栓柱听着那个字。

听着听着,他问:“还来谁?”

他娘没答话。

只是看着远处。

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那些还没来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都来。”

栓柱不明白。

“都来?”他问,“都来过了啊。”

他娘摇头。

“没来完。”她说,“还有。”

栓柱顺着她的目光看。

远处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

只有云。

只有那面旗在飘。

飘得很响。

飘得像在喊人。

他忽然看见了什么。

不是看见。

是感觉到。

感觉到那些还没来的人。

那些还在走的。

那些还在等的。

那些还没找到路的。

他们都在。

都在往这边走。

都在往这山顶走。

都在往这面旗走。

走得慢。

走得累。

但一直在走。

栓柱看着他娘。

他娘也看着他。

“等着吧。”她说。

栓柱点头。

“等着。”

他们站在那。

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

站在风里。

等着。

等了一天。

等了一夜。

等了一百年。

等了一千年。

山上的人没少。

一个都没少。

都还在。

都站在那。

都等着。

那个字也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有一天,山下忽然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多得数不清。

多得把山下那片空地都占满了。

多得把那条路都挤满了。

他们开始往山上走。

走得慢。

走得累。

但一直在走。

排长看着那些人。

看着看着,他忽然认出一个。

是个男的,穿着和他一样的军装,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死的时候还瞪着敌人。

排长喊他的名字。

那人抬起头,看着排长。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来了。”他说。

排长点头。

“等到了。”他说。

那人继续往上爬。

爬得很慢。

爬得很累。

但一直在爬。

爬到山顶。

站在排长旁边。

站在那面旗下。

站在风里。

又有人来了。

更多的。

多得数不清。

多得把整座山都占满了。

多得把山顶都挤得没地方站了。

但他们还是往上爬。

爬上来。

站着。

等着。

等着更多的人。

栓柱看着那些人。

看着看着,他忽然认出一个。

是个女的。

很年轻。

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笑。

和他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他娘。

他娘也看着那个人。

看着看着,他娘笑了。

笑得很轻。

“是我娘。”她说。

栓柱愣住。

“你娘?”

他娘点头。

“我娘。”她说,“你姥姥。”

栓柱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笑了。

笑得更轻了。

“柱儿。”她说,“长这么大了。”

栓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那。

站在他娘旁边。

站在他姥姥面前。

站在那面旗下。

又有人来了。

更多的。

多得数不清。

多得把山都压矮了。

多得把天都遮住了。

但他们还是来。

还是往上爬。

还是站在那面旗下。

还是等着。

等着更多的人。

等着那个字。

那个字一直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百年。

也许是几千年。

也许是几万年。

山下终于没人了。

一个都没了。

都爬上来了。

都站在山顶上。

都站在那面旗下。

都站在风里。

栓柱看着那些人。

活着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都来了。

都到了。

都站在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他娘说过的话。

“等着吧。”

他等了。

等到了。

等到了所有人。

他转头看他娘。

他娘也看他。

笑着。

“等到了。”她说。

栓柱点头。

“等到了。”

他娘拉着他的手。

站在那。

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

站在风里。

那个字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栓柱听着那个字。

听着听着,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这个“来”字是什么意思。

不是叫他们来。

是叫他们等着。

等着别人来。

等着所有人都来。

等着那个再也没有“来”的时候。

那个字还在响。

一直在响。

响了一百年。

一千年。

一万年。

想到山不再高。

响到旗不再飘。

想到那些人不再站着。

想到他们都坐下来。

躺下来。

睡着了。

但那个字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有一天,栓柱醒过来。

发现自己躺在山顶上。

躺在那面旗下。

躺在风里。

他娘躺在他旁边。

他爹躺在他娘旁边。

排长和秀儿躺在更远的地方。

老头一个人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山下那条永远空着的路。

半大孩子躺在旗杆底下,手里还握着那根划拉过树枝的棍子。

王飞和丽媚躺在一起。

手还握着。

握着。

握得很紧。

还有更多的人。

活着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都躺着。

都睡着了。

都在等。

等那个字停下来。

可那个字没停。

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栓柱坐起来。

看着山下。

山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空着的路。

只有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娘站在村口,看着他出门打柴。

那时候他娘说:“早点回来。”

他说:“好。”

后来他回来了。

再后来他走了。

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他找到了她。

在这座山上。

在这面旗下。

在这个字里。

他躺下。

又睡着了。

睡着睡着,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孩子。

他娘站在村口。

看着他。

笑着。

“柱儿,”她说,“早点回来。”

他说:“好。”

他往前走。

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他娘还站在那。

还笑着。

还等着。

他走远了。

走得很远很远。

走到看不见村口了。

走到看不见他娘了。

走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他停下来。

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路。

只有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那地底传来的。

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

从他心里传来的。

那个字。

“来。”

他往前走。

走向那个字。

走向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走着走着,他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那种黄黄的光。

不是那种白白的日光。

是另一种光。

红的。

暖暖的。

像那面旗。

他从梦里醒过来。

睁开眼。

看见那面旗还在飘。

红的。

暖暖的。

飘得很响。

飘得像在喊人。

他坐起来。

看着他娘。

他娘也醒了。

看着他。

笑着。

“梦见了什么?”她问。

他说:“梦见你站在村口等我。”

她笑了。

笑得很轻。

“我一直在等。”她说。

他点头。

“我知道。”

他们站起来。

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

站在风里。

山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空着的路。

只有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但他们知道。

还会有人来的。

还会有人从那地底爬出来。

还会有人沿着那条路走上来。

还会有人站在这山顶上。

站在这面旗下。

站在这个字里。

那个字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他们等着。

等着那些人。

等着那个再也没有“来”的时候。

等着那座山变成平原。

等着那面旗变成云。

等着那些人变成风。

变成雨。

变成光。

变成那个字。

那个字。

“来。”

天很蓝。

太阳很亮。

那面旗在飘。

飘得很响。

飘得像在喊人。

飘得像在唱那首歌。

那首很老很老的歌。

歌里唱的是:

等着我

等着我

我会回来的

不管走多远

不管等多久

我会回来的

回到你身边

回到这山顶

回到这面旗下

回到这个字里

那个字。

“来。”

栓柱听着那首歌。

听着听着,他忽然问:“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娘想了想。

说:“等到不用等的时候。”

他又问:“什么时候是不用等的时候?”

他娘指着山下。

指着那条永远空着的路。

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指着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等那些地方都空了。”她说,“等那些人都来了。等那个字不响了。”

栓柱看着山下。

看着那条路。

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他知道。

那一天很远。

很远很远。

远到看不见。

远到等不到。

但他还是等着。

他们都等着。

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

站在风里。

等着。

等着。

等着。

等着那个字。

那个字。

“来。”

天黑了。

又亮了。

山还是那座山。

旗还是那面旗。

人还是那些人。

等着。

等着。

等着。

一直等着。

等到天不再黑。

等到天不再亮。

等到山倒了。

等到旗烂了。

等到人散了。

那个字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栓柱站在那。

站在倒了的那座山上。

站在烂了的那面旗下。

站在散了的人群里。

他娘站在他旁边。

他爹站在他娘旁边。

排长和秀儿站在更远的地方。

老头还一个人站着,看着那条早就没了的路。

半大孩子蹲在旗杆烂掉的地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王飞和丽媚还站在一起。

手还握着。

握着。

握得很紧。

还有更多的人。

活着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都站着。

都等着。

等着那个字停下来。

可那个字没停。

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栓柱听着那个字。

听着听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和他娘笑的一样轻。

和那些发光的人笑的一样轻。

和那个字一样轻。

他娘问他:“笑什么?”

他说:“等到了。”

他娘愣住。

“等到了什么?”

他指着自己胸口。

指着那个从心里长出来的字。

指着那个一直在响、一直在来、一直在等的字。

“等到了这个。”他说。

他娘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

亮得像太阳。

亮得像那面早就烂了的旗。

亮得像她很多年前,站在村口,看着他出门打柴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

她也笑了。

笑得很轻。

“等到了。”她说。

他们站在那。

站在倒了的那座山上。

站在烂了的那面旗下。

站在散了的人群里。

站在那个字里。

那个字。

“来。”

就是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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