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坑
栓柱跟着排长,走进天亮的地方。
天亮的地方还是城。
还是碎砖、碎瓦、碎木头,堆得比人还高,堆得看不见路。但天亮以后,那些碎东西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夜里那种黑乎乎的影子,是实实在在的、有棱有角的、硌脚的石头和木头。
栓柱踩在一块碎砖上,砖翻了,他踉跄了一下。
排长伸手扶他。
“没事吧?”
栓柱摇头。
他低头看那块碎砖。
砖是青的,烧过的青,边角上有个印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字。他蹲下来,把那块砖翻过来看。
是个“李”字。
半拉“李”,底下那一横断了,剩下“木”和半个“子”。
他想起老李。
那个靠在半堵墙上、问他地底下有什么的人。
那个说“我爹在北边打仗,打没了;我娘在家等我,等没了;我媳妇,嫁过来一年,生孩子生没了;孩子也没了”的人。
那个说“现在我也没了”的人。
栓柱把砖放下。
站起来。
继续走。
排长在前面走,走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他。
栓柱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像走惯了长路的人。
走过一条街,其实没有街了,只是一长溜碎砖堆中间的空当,他们看见一群人。
那群人围成一个圈,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排长走过去。
栓柱也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们围着一个坑。
坑不大,圆圆的,像一口井,又比井浅。坑底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
穿着花褂子,花褂子上全是土,全是灰,全是血。她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慢。
蹲着的人里有一个抬起头,看着排长。
“排长。”他说。
排长点头。
“怎么回事?”
那人指指坑里的女人。
“早上发现的,就在这坑里。不知道是自己掉进去的,还是被人扔进去的。还活着,就是爬不出来。”
排长蹲下来,往坑里看。
那女人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排长。
看着排长身后那些人。
看着栓柱。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快死的人。
她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只是嘴唇动了几下。
排长跳进坑里。
坑不深,刚没过他的腰。他蹲下来,把那女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你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
那女人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排长听清了。
“孩子……”
排长四下看。
坑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
只有碎砖。
只有几条从上面垂下来的根须——白的,细细的,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那种根须。
排长抬头看坑沿上那些人。
“孩子呢?她有孩子吗?”
没人答。
都摇头。
那女人又张嘴。
“孩子……在……下面……”
她指指坑底。
指指那些根须钻出来的地方。
排长愣住。
他低头看坑底。
坑底是土。
湿的。
黑的。
那些白色的根须就从那黑土里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一碰就断的样子。
他看着那些根须。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那些根须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
是自己在动。
像活的。
像有生命。
像在往外钻。
他伸手,去碰那些根须。
手指刚碰到,那些根须忽然缩回去了。
缩得很快。
嗖的一下,全缩进土里。
坑底还是黑的湿的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排长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女人又闭上眼了。
胸口还在起伏。
很慢。
很慢。
栓柱站在坑沿上,看着那些根须缩回去的地方。
他抬起左手。
左手掌心那块碎石在发烫。
烫得很。
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把手按在炕沿上。
碎石触到土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
从地底传来的。
细细的。
小小的。
像婴儿哭。
又不像婴儿哭。
像有人在喊。
像有人在找。
像有人在说那个字。
那个“来”。
他猛地缩回手。
碎石还在烫。
烫得他掌心的肉都疼了。
排长从坑里爬出来。
他抱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很轻,像一把干柴,像一捆稻草,像什么分量都没有的东西。
他把她放在炕沿上,平放着。
那女人躺着,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
很慢。
很慢。
排长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
那群蹲着的人散开了。
继续往前走。
继续翻那些碎砖堆成的山。
排长走在最前面。
栓柱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栓柱回头。
看那个坑。
看那个躺在炕沿上的女人。
看那些根须缩回去的地方。
那女人忽然睁开眼。
正看着他。
眼睛很亮。
亮得像地底那些发光的人。
她张嘴。
这回出声了。
很轻。
很细。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孩子……在下面……帮我……找……”
栓柱站住。
排长也站住。
都回头看她。
她看着栓柱。
只看着栓柱。
“你……”她说,“你能找到……”
栓柱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根须。
像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白色的根须。
他往前走了一步。
排长拉住他。
“栓柱。”
栓柱没理。
他走到那女人跟前。
蹲下来。
看着她。
“孩子在下面?”他问。
那女人点头。
“多大了?”
那女人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左手。
看着那块嵌在肉里的碎石。
她伸手,去摸那块碎石。
手是凉的。
真正的凉。
和湘江的水一样凉。
和地底那些发光的人一样凉。
当她碰到碎石的那一刻,碎石忽然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排长都往后退了一步。
亮得那些走远的人都回过头来。
亮得栓柱自己都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女人不见了。
坑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碎石。
和栓柱掌心那块一模一样的碎石。
嵌在土里。
发着光。
黄黄的。
淡淡的。
和地底那些发光人身上的光一样。
栓柱伸手,把那块碎石拿起来。
碎石在他手心里发烫。
烫得很。
烫得像要和他掌心那块长在一起。
他低头看。
碎石里那些纹路在动。
疯狂地动。
像活的。
像根须。
像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东西。
那些纹路慢慢聚拢。
慢慢地。
很慢地。
变成一个形状。
一个他认识的形状。
一个字。
“娘。”
栓柱愣住。
他看着那个字。
看着那块碎石。
看着碎石里那些还在动的纹路。
他忽然站起来。
往那个坑跑。
跑到坑边,往里看。
坑还是那个坑。
黑的。
湿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得见。
听得见地底下有声音。
细细的。
小小的。
像婴儿哭。
又不像婴儿哭。
像有人在喊。
像有人在找。
像有人在说那个字。
那个“来”。
他回头,看排长。
排长站在那,看着他。
“怎么了?”
栓柱没答。
他只是看着排长。
看着排长身后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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