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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三鹰


灰白色的烟幕在溪涧边翻滚,暂时遮蔽了视线,也扭曲了声音。队伍像一群受伤的野兽,沿着湿滑崎岖的溪岸向下游亡命奔逃。陈久安被两名特遣队员用简易担架抬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全身骨骼欲散的剧痛和伤口撕裂的灼烧感,冰冷的溪水早已浸透绷带,寒意直透骨髓。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清醒,手指死死抠着担架边缘,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烟雾中若隐若现的雷炎和虎子的背影。

身后,枪声并没有立刻追近,反而显得有些凌乱,夹杂着几声怪物的嘶吼和日语的喝骂。烟幕弹似乎起到了一定的迷惑和阻滞作用,敌人可能一时无法判断他们是强行突围还是另有诡计,亦或是那些失控的怪物造成了些许混乱。

但这喘息之机转瞬即逝。

“加快速度!烟幕撑不了多久!”雷炎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冷静依旧,但语速加快。

溪岸越来越窄,有时甚至需要踩着没膝的湍急水流通过。乱石嶙峋,青苔湿滑,不断有人跌倒,又挣扎着爬起。柱子抱着晨光,几乎是用身体在石头上滚爬,翠姑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脸上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溪水。杨铁山和李振山一左一右搀扶着意识模糊的丽媚,王飞则用未受伤的手臂帮忙托着担架一角,额上青筋暴起。

水生提供的信息——下游两里,废弃炭窑,像一根悬在深渊上的细丝,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但两里路,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在此刻却漫长得令人绝望。每一米都浸透着体力的透支、伤痛的折磨和身后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噗噗噗!”子弹终于追了上来,从身后和侧面的雾中射来,打在溪水和岩石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和石屑。敌人追上来了!

“不要停!不要回头!继续跑!”雷炎怒吼,和虎子一边奔跑一边向后盲射,试图干扰追兵。他们的弹药已经所剩无几,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无比珍惜。

陈久安在颠簸中努力抬头,试图观察地形。溪涧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水流稍缓,对岸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他们这边则是倾斜的、布满灌木和乱石的山坡。山坡上方,浓密的林木在晨雾中如同墨绿色的墙壁。

“看那边!”抬着担架的一名特遣队员忽然低呼。

顺着他的目光,在溪流转弯处上方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隐约可以看到几处低矮、破败、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黑色木结构残骸,旁边还有一个几乎被泥土和灌木填平的凹陷。

“炭窑?!”杨铁山喘息着,眼中迸出希望。

“就是那里!快!”雷炎率先冲了过去。

队伍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连滚带爬地冲向那片废墟。身后,追兵的身影已经从渐散的雾中显现,大约有十几名日军士兵,还有三只那种畸变的怪物,它们奔跑的姿态诡异而迅捷,口中发出迫近的呼噜声。

“虎子,找入口!其他人,依托炭窑废墟,建立临时防线!最后一搏了!”雷炎语速快如子弹,人已经冲到最前面一块倒塌的焦黑梁木后,举枪瞄准。

所谓的“炭窑”早已废弃多年,只剩下几段熏黑的矮墙和坍塌的窑顶框架。虎子像猎犬一样扑到水生描述的那个被塌方掩埋的凹陷处,用手拼命扒开表面的浮土和杂草。泥土潮湿松散,下面果然露出一个被碎石和烂木头堵住大半的、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钻入,里面深不见底,散发着陈年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找到了!但洞口太小,需要清理!”虎子回头喊道,手上动作不停。

“来不及清理了!能钻就钻!山鹰,带重伤员和女人孩子先下!”雷炎的命令不容置疑。

“山鹰”二话不说,将腿部中弹、脸色惨白的“灰狼”拖到洞口,协助他头朝内,艰难地向里蠕动。接着是柱子和他怀里的晨光,然后是翠姑。洞口狭小,通过异常艰难,碎石和朽木不断刮擦着身体,孩子的哭声被死死捂住。

就在这时,追兵到了。

“嗒嗒嗒……”歪把子机枪的扫射声响起,子弹如泼水般打在炭窑残存的墙壁和周围的石头上,碎屑纷飞。日军士兵嚎叫着发起冲锋,那三只怪物冲在最前面,目标明确地扑向正在洞口挣扎进入的人们。

“挡住它们!”雷炎、杨铁山、李振山、王飞,以及还能战斗的特遣队员,将所有剩余的火力倾泻出去。最后几枚手雷也扔了出去,在冲锋的敌群中炸开,暂时阻滞了势头。一只怪物被手雷破片击中腹部,肠子流了出来,却依然疯狂地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另一只被雷炎精准地打爆了眼睛,惨叫着翻滚。

但敌人太多了,火力太猛。一名特遣队员被机枪子弹击中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王飞的胳膊又被流弹擦过,鲜血直流。防御圈在迅速缩小,被压制在炭窑废墟几米见方的区域内。

“快!再快!”雷炎一边更换最后一个弹夹,一边对着洞口嘶吼。陈久安被抬到了洞口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黑洞,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浴血奋战的众人,尤其是杨铁山那布满血污却依然坚毅的侧脸。

“老杨……”陈久安喉咙发堵。

“别废话!进去!”杨铁山头也不回,一枪撂倒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鬼子,“把情报带出去!这是命令!”

陈久安的眼眶瞬间湿热。他不再犹豫,在特遣队员的帮助下,忍着剧痛,开始向那狭窄、黑暗、未知的洞口钻去。粗糙的石块和木刺刮擦着他的伤口,带来几乎令人晕厥的痛楚,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双手紧紧护着胸前的油纸包,一点一点向内挪动。身后,枪声、爆炸声、嘶吼声、惨叫声,还有杨铁山那沙哑却坚定的“快走”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绝伦的挽歌。

就在陈久安大半个身子挤进洞口,最后回头一瞥时,他看到李振山教授将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响,高喊着什么,冲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轰然巨响中,火光吞没了那瘦削却挺直的身影。几乎同时,一只怪物扑倒了受伤的“虎子”,雷炎怒吼着冲上去,用刺刀狠狠捅进怪物的脖颈,却被另一侧射来的子弹击中肩胛,踉跄后退。

洞口的光亮被一个身影挡住,是杨铁山。他满脸是血,眼神却异常明亮,对着洞内的陈久安,露出一个极淡、却充满托付与诀别的笑容,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块之前搬来挡在洞口附近的沉重焦木推了过来,堵住了大半个洞口。

“活下去……把消息……传出去……”

杨铁山模糊的声音被随即响起的、抵近射击的密集枪声淹没。光明彻底被隔绝,只有几缕微光从木石缝隙透入。洞外,战斗的声音迅速减弱,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隐约的、日军搜索补刀的呼喝,以及……怪物啃噬什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

洞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泥土和绝望的气息。陈久安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无法动弹,全身的疼痛和心灵的剧震让他几乎麻木。他能感觉到身边还有人在蠕动、在压抑地啜泣(是翠姑),有孩子细微的呜咽(晨光),有重伤员粗重痛苦的呼吸(灰狼、水生?),还有“山鹰”压低嗓音的催促:“往里走!不能停!他们可能会发现洞口!”

是的,不能停。敌人还在外面,随时可能彻底清理废墟,发现这个隐蔽的入口。

陈久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杨铁山最后那一眼的嘱托,或许是胸口那烙铁般炙热的油纸包,他用手肘和膝盖,开始向前爬行。黑暗浓稠如墨,方向难辨,只能凭着感觉,顺着似乎是向下倾斜的坑道,一点一点地挪动。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肘膝,冰冷的积水浸透衣物,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但他只是麻木地、执拗地向前,再向前。

不知道爬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痛苦中失去了意义。身后的声响早已听不见,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和爬行时沙沙的摩擦声。坑道似乎变得宽敞了一些,可以勉强弯腰行走。空气依然污浊,但隐约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流动感。

“停一下。”“山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疲惫和警惕。他似乎在摸索什么。“这里有岔路。水生说过怎么走吗?”

没有人回答。水生昏迷不醒,或许已经……其他人更无从知晓。

陈久安靠坐在冰冷的土壁上,感觉最后的力气正在流逝。黑暗不仅是视觉的剥夺,更是对意志的消磨。油纸包紧贴着胸口,那里面装着足以改变战局、拯救万千性命的情报,也承载着赵明、老李、小石头、李振山、杨铁山……一个又一个鲜活生命的重量。他不能倒在这里。

“我们……必须选一条。”陈久安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水生说……暗道通山外……通黑石沟。黑石沟在西边……我们进来的方向,溪涧是南北向……我们一直向下游,也就是向南……那么出口,应该在西或者西南方向……”

他在黑暗中努力回忆着简陋的地理方位,试图从绝境中榨出一丝逻辑。

“山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两条路,一条继续向下,坡度较陡。另一条相对平缓,略向左转……可能是向西。”

“走平缓向左那条。”陈久安咬牙道。他没有把握,这可能是赌命,但必须做出选择。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更加小心翼翼。陈久安被“山鹰”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黑暗依旧,但脚下的路似乎真的平缓了些,空气的流动感也强了一点点。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摇曳。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山鹰”压抑的惊呼,接着是重物跌倒和一阵混乱的声响。

“怎么了?”陈久安心头一紧。

“……没事,绊倒了。前面……好像没路了。是塌方。”“山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久安的心沉了下去。他挣扎着向前摸去,果然,手触摸到的不再是坑道土壁,而是冰冷、湿滑、堆积严实的泥土和石块,彻底堵死了去路。水生所说的暗道,很可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在一次塌方中毁坏了。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黑暗和寂静像沉重的棺材板,压了下来。精疲力竭,伤痛交加,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或许已经发现入口),携带关乎存亡的情报,却困死在这地底深处……

绝望,如同这地道中的寒气,一丝丝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柱子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翠姑的啜泣声也加入了进来。连“山鹰”也发出了沉重的、近乎叹息的呼吸声。

陈久安背靠着冰冷的塌方土石,滑坐在地上。胸口的油纸包滚烫,仿佛要将他灼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油纸表面,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定格在杨铁山堵住洞口前,那个染血的、托付的笑容。

不。不能在这里结束。

一股近乎蛮横的执拗,从濒临枯竭的身体深处涌起。他猛地抬头,竟然什么也看不见。

“挖。”陈久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却斩钉截铁。

“什么?”“山鹰”一愣。

“挖开它。”陈久安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有空气流动,说明塌方不是完全密实的,后面可能有空间,或者离出口不远。我们不能等死。用手,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挖!”

寂静。然后,是翠姑停止哭泣的抽噎声,是柱子小心翼翼放下晨光的窸窣声。

“……他说得对。”“山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疲惫中多了一丝决绝,“我们没有退路。挖!”

黑暗中,响起了手指抠挖泥土、搬动石块的声音。细小,却持续不断。没有工具,就用双手,用刺刀,用一切能找到的坚硬物体。指甲翻了,指尖破了,鲜血混着泥土,却没有人停下。陈久安也挣扎着加入,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背部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只是闷哼着,继续扒拉着面前的土石。

这是一场在黑暗地狱中,用血肉之躯对抗岩石泥土的愚公移山。没有光,没有希望的确据,只有一股不认命、不甘心的执念在支撑。

时间一点点流逝,体力一点点耗尽。挖出的土石堆在身后,前方的阻碍似乎无穷无尽。就在连“山鹰”这样的铁汉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咔嚓。”

一块较大的石头被陈久安奋力撬动,滚落下来,后面,突然透进一丝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光!

不是手电光,不是冷光棒的幽蓝,而是自然的、灰白的光线!伴随着光,还有一股清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冷风涌了进来!

“通了!真的通了!”柱子带着哭腔喊道。

希望,在几乎彻底湮灭的刹那,骤然炸开!

他们更加疯狂地清理着最后的障碍。洞口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强,风也越来越清晰。终于,一个足以让人钻出的缺口出现了。

“山鹰”率先探出头去,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然后缩回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外面是山沟!很隐蔽!没看到敌人!”

当陈久安最后被拖出那个狭窄的逃生口,滚落在铺满落叶和枯枝的山沟里时,清晨苍白的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自由的空气,尽管肺叶如同破风箱般疼痛。他们身处一条陡峭、荒僻的山沟底部,两侧是长满杂树的斜坡,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溪涧的轰鸣……他们似乎绕到了炭窑所在山坡的另一侧。

还活着。情报还在。

陈久安颤抖着手,再次确认了一下胸口油纸包的存在。它还在,带着体温和血污。

“灰狼”的伤势必须立刻处理,水生生死未卜,丽媚气息微弱,所有人都到了极限。但这里依然不是安全之地。

“山鹰”迅速辨明了方向,指向西侧山坡:“黑石沟在那边。我们必须继续走,找到游击队,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安全使用电台的地方。”

没有时间悼念,没有时间休息。幸存的人们相互搀扶着,挣扎着爬上山坡,向着西边,向着那最后一线生机,再次迈开了脚步。

身后的山沟,那个他们用鲜血和意志挖通的洞口,如同大地上一个微不足道的伤疤,静静隐藏在荒草之中。而前方,雾霭笼罩的群山之后,那个关乎无数人性命的七十二小时倒计时,依旧在一分一秒地、冷酷无情地流逝。

他们赢得了片刻喘息,但战斗,还远未结束。情报必须送出去,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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