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成大事者就该心硬如铁
那时候,殷长赋还不是皇帝,只是刚在草原上立下赫赫战功的皇子,手里握着几万精兵,实权在握。
那天,他刚带军打赢一场硬仗,把草原敌军杀得片甲不留,连带着那些曾经依附敌军的小部落也没留一个活口。
他带着齐乐行,绕开了大军,往草原深处走。
齐乐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身铠甲沾满鲜血,脸上却没半点表情。
他忍不住问:“殿下,不回军营清点伤亡,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做什么?”
殷长赋没回头,脚步没停:“来看看。”
话说的没头没尾,齐乐行也不敢再问了。
他跟着他走了半个时辰,才看到一顶破旧帐篷。
帐篷的毡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啦作响。
齐乐行愣了愣,猜到这大概是殷长赋小时候在草原上住过的地方。
殷长赋走进帐篷,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破旧的火塘,几只掉了底的陶罐,还有一张铺在地上的旧毡毯,上面全是灰尘和破洞。
他站在帐篷中央,盯着那张毡毯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以前,我和她就住在这里。”
齐乐行知道他说的“她”是胡姬,没接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
殷长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张旧毡毯,指尖沾了满手灰尘:“她那时候疯疯癫癫的。
“会把我当成其他人,疯狂攻击,抓着什么就朝我扔什么,有时候是陶罐,有时候是树枝,砸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齐乐行挑了挑眉,忍不住插了句嘴:“殿下那时候还小,没躲吗?”
殷长赋道:“躲了,可躲不过。
“她疯起来的时候力气大,眼里只有仇恨,我怎么躲,都能被她抓到。
“有几次,我半夜睡着,感觉脖子被人掐着,喘不过气,睁开眼一看,是她。
“她眼睛里满是血丝,嘴里喊着要杀了我。
“要不是我那时候已经学会点防身的本事,早就死在她手里了。”
“后来呢?”齐乐行问。
殷长赋道:“后来我躲过去了,她就坐在地上哭,哭完了就骂,骂得很难听。
“骂我是个祸害,骂我恶心、肮脏,是个寄生虫。
“诅咒我不得好死,诅咒我像她一样,被人踩进泥里,永远都爬不起来。
“那时候我也恨过,恨她为什么要打我,恨她为什么要杀我,恨她为什么要诅咒我。”
齐乐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既然她对殿下你这么不好,甚至想杀你,殿下现在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为她报仇?
“殿下,我们此次不听陛下的命令,擅自来到这里,坑杀草原十几万军队,连那些牧民都没放过。
“这样一来,不仅陛下会震怒,你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往后做许多事情,都会事倍功半。
“这一切,值得吗?”
在他眼里,胡姬对殷长赋,根本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娘亲,甚至可以说是仇人。
多次想杀自己的儿子,还恶毒诅咒。
这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犯不着为了她,沾这么多血,落下个冷酷无情的名声。
殷长赋沉默了很久,久到齐乐行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缓缓站起身,看向帐篷外的草原。
风刮过帐篷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的声音很轻:“我没有办法怨恨她。
“她是被拐卖来的,是被草原上的人欺凌的,她没的选。
“她疯,是因为她太苦了。
“她想杀我,是因为我流着罪恶的血。
“她诅咒我,是因为她这辈子,过得太绝望了。”
他回头看了齐乐行一眼,眼底是齐乐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小时候,在草原上,只有她一个亲人。
“哪怕她疯,哪怕她想杀我,可她也给过我一点甜。
“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那些清醒时的温柔,足够让我记一辈子,足够让我没办法怨恨她。”
他说:“所以,那些人,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我杀草原的军队和牧民,是因为他们欺凌过她,嘲笑过我。
“我不想让她再受委屈,哪怕她已经不在了,我也要让那些欺负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我发过誓的,我一定会做到。”
齐乐行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殷长赋眼底的杀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感情用事,被那点没用的温情绑住手脚,为了一个对自己算不上好的女人,沾了满手血,还落得个冷酷无情的名声,值得吗?
不值得,简直愚蠢至极。
在他眼里,成大事者就该心硬如铁,不该被这些儿女情长绊住,更不该让过去的人和事,操控自己的情绪和决策。
殷长赋这样,和那些沉溺于儿女情长,最后丢了性命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他再次开始怀疑殷长赋是否值得他效忠。
-
“大人!大人!你怎么不说话呀?”
殷岁岁的声音把齐乐行从回忆里拉出来。
他低头一看,这个小团子正仰着小脸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一片刚摘的花瓣,叽叽喳喳地说:“爹爹跟岁岁说,奶奶是个好可怜的人。
“她小时候被坏人抓走,没人护着,后来疯了,也没人管。
“爹爹说,奶奶要是能好好长大,肯定会是个好娘亲的!
“爹爹还说,奶奶对他可好了,会把吃的优先留给他,还会给他做玩具,会抱着他互相取暖,一起入睡……”
齐乐行听着,脸上依旧挂着笑,心里却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
是好娘亲?
不过是殷长赋自己在美化回忆罢了。
他明明记得,殷长赋说过,胡姬多次想掐死他,半夜对着他恶毒咒骂。
可这些不好的过往,在殷长赋的嘴里,却都被“可怜”“一点甜”给盖过去了。
人总是会不断遗忘的。
那个时候的殷长赋,还带着点恨意,会说胡姬的不好。
但现在的殷长赋,已经不会再说这些了,他只会说胡姬的无辜,开始遗忘她带来的痛苦与伤疤。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把胡姬彻底美化成一个好母亲。
说到底,还是殷长赋太缺温情了。
缺到抓住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就忘了那些刺骨的疼,还把那个女人美化成了值得他付出一切的人。
齐乐行始终认为,殷长赋本就该舍弃这些无用的温情。
可殷长赋偏偏拎不清,非要抱着过去不放。
真是可惜了他那一身狠劲和本事。
殷岁岁说了半天,见齐乐行不说话,眉头皱了皱,伸手拉拉他的袖子:“大人,你怎么了呀?是不是不开心?”
齐乐行这才回过神,低头看向拉着自己袖子的小团子。
阳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蛋晒得粉嘟嘟的,像熟透的桃子,透着健康的红晕。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眨眼时,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眼睛是圆圆的,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
此刻,正担忧地看着他。
这种带着点孩子气的担忧,整个人像一朵刚冒芽的小花,干净又美好,让人舍不得碰,更舍不得让她沾一点不好的东西。
“大人,你是不是累了呀?”殷岁岁见他盯着自己看,又问,“要是累了,我们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岁岁给你唱个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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