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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吕宋靠岸,岸上人以为是海神


暴风雨过后的第四天清晨,海面平静得像一整块被熨平的深蓝色绸缎。二狗站在船头伸了个懒腰,这几天被风暴折腾得够呛,总算睡了两宿安稳觉。他刚打完一个悠长的哈欠,忽然眯起眼睛,手搭在额前朝前方望了望,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了身一样僵在那里。

“铁……铁蛋!你看前面!那是什么?”

铁蛋从舰桥上下来,顺着二狗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海天线尽头,一道绿色的弧线正在从蓝色海面的边际缓缓升起,起初只有薄薄一层像雾一样浮着,但随着船队逐渐接近,那道弧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那是一片覆盖着茂密植被的陆地,海岸线蜿蜒曲折,浅滩处泛着一圈圈奶白色的浪花,远方的山丘上覆盖着一层苍翠欲滴的绿色,像有人在地平线上铺了一条毛茸茸的长毯。

“是陆地。”铁蛋的语气平静,“吕宋到了。”

二狗原地蹦了一下,差点把旁边的水桶撞翻:“到了?!终于到了!可算到了陆地了,找个地方吃顿好的,整天吃罐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他说着就开始原地踏步,像是在用自己的脚底板提前演练“登陆”这个动作。铁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朝舰桥方向走去,跟舵手确认了航线方位后,又让传令兵向各舰打出信号——前方即将靠岸,编队减速,准备下锚。

此时岸上已经有人看到了海面上的异象。吕宋东岸的一处渔村,几个赶早出海收网的老渔民最先发现了不对劲。他们正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拉网,抬头擦汗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张大了嘴巴,手哆嗦着指向远处的海面:“那……那是什么?!”其余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五艘巨大的、黑黝黝的、像山一样压过来的铁甲巨舰正从晨雾中缓缓现身,船体在朝阳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光,炮口从船舷侧面整齐地探出来,像一排森然的獠牙。船帆鼓得满满当当,在晨风里发出低沉的闷响,仿佛这五只钢铁巨兽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岸边踱步而来。

那几个老渔民手里的网绳齐齐掉进了水里,没有人弯腰去捡。他们站在原地呆立了大约四五息,然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猛地跪进了海水里,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嘴里发出一串二狗他们听不太懂的、带着颤音的本地话。其余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去,海水淹到了他们的腰际,浪花拍在他们脸上,但他们纹丝不动,像几尊被钉在浅滩上的雕像,一齐朝着那五艘巨舰的方向连连叩首。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沿海的村落里传开了。从东到西,从海滩到山坡,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沿岸的居民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人甚至顾不上穿鞋就跑了出来,脚底踩着碎石和沙砾也不觉得疼。他们站在沙滩上、礁石上、甚至爬到矮椰树上,朝着海面伸长脖子——只见那五艘巨舰越来越近,船身投下的阴影已经压到了近岸的海面上,那片阴影从浅蓝变成了墨蓝,从墨蓝变成了深黑,像一片移动的乌云笼罩在了近海上空。岸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虔诚——一个接一个地,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穗一样,纷纷朝着海面跪了下来,有人伏地不起,有人高举双手向天祈祷,有人边磕头边用本地方言大声喊着什么,声音在海风中飘散,断断续续,但那种语气二狗隔着老远都听得出来——那是人类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最本能、最原始的敬畏。

站在甲板上的二狗看到岸上黑压压一片人全跪了下去,愣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三娃说:“他们……这是干嘛呢?”三娃把药箱从肩上放下来,也望了望岸上的景象:“应该是没见过铁壳船。以为咱们是海神什么的。”二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等会儿咱们下去的时候,要不要披个白布什么的,显得仙气一点?”三娃看了他一眼:“你披白布下去,他们就不是跪了——是跑。”二狗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一下:“也对,白布像鬼,不像神。那我穿鲜艳点?铁蛋那条红腰带借我扎一下?”三娃没有再理他,转身去帮刘采薇收拾药箱了。

岸上的跪拜人群已经扩大到了两三百人,从沙滩一直延伸到了后方山坡上的椰林边缘。几个壮年男子站在人群最前方,正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和犹豫的目光观察着正在减速下锚的巨舰。其中一个满头灰白、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红布的老者——看起来像是当地村落的头领——在人群最前面站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木杖,目光锁定了主舰甲板上那个正指挥水手放锚的身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然后把木杖往沙滩上一顿,迈开步子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身后的村民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跟过来。村民们停止了叩拜,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追随着老者那条瘦弱但挺直的脊背,看着他一深一浅地踩着湿润的沙地朝海面走去。

主舰的舷梯缓缓放下,梯脚咚地一声落进了码头附近浅滩的沙地上,激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萧战站在甲板上往岸上扫了一眼,看到那个白发老者正领着几个壮年男子在沙滩上站成一排,表情紧绷但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手里也没有拿武器——唯一的“武器”就是老者手中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拐杖。

“二狗,”萧战偏了偏头,“你先下去看看情况。别走太远,先接触一下当地人,态度客气点。让铁蛋带两个人跟你一起。记住——别惹事,别拿东西,别跟人起冲突。”二狗早就等这句话等了半个时辰了,脚底板在甲板上搓了又搓,像一匹被拴了一个月终于要卸鞍的马。他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松了弦的弓一样弹了出去,连跑带跳地往舷梯方向冲,边跑边回头朝萧战喊:“得嘞!四叔您放心!我肯定不惹事!就是踩踩沙子!”

他脚还没踩到沙滩,裤腿已经卷到了膝盖以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踏上沙面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表情像喝了一碗滚烫的姜汤,从头皮一直舒坦到了脚趾头。“这就是陆地……这就是不晃的、不摇的、不用扶着栏杆的硬邦邦的陆地……”他低头踩了两脚沙,又抬脚碾了碾,像在确认脚下的触感是真实的,“踩着踏实。”

铁蛋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带着两个护卫踏上了沙滩。他们的脚步相对沉稳,但目光也在警惕地扫视周围的环境——这片沙滩干净宽阔,海水清澈见底,岸上椰树成林,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处茅草屋顶。铁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前方几十步远的地方——那个白发老者正领着三四个壮年男子朝这边走来,步伐不快不慢,双手摊开向前,掌心朝上,明显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

二狗自然也看到了他们。他踩了一会儿沙,正打算往前走几步去迎一迎那群人,忽然脚趾头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沙底下狠狠夹了一下。他“嗷”地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的重心歪向一边,单脚跳了两跳,嘴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惨叫:“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咬我脚了!铁蛋!救命!谁来捞我一把!”铁蛋快步上前低头一看——二狗的左脚大脚趾上挂着一只灰褐色的、约莫桃子大小的寄居蟹,两只小钳子正死死夹着他的脚趾头,那壳子上还沾着几颗细碎的沙粒,像是一个含冤而来的铁甲战士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入侵者的要害。

二狗在沙地上单脚跳了好几圈,脚下的沙子被他刨出两道深深的坑,最后终于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伸着那只被夹的脚嚎叫:“铁蛋哥你帮我弄下来!疼!这玩意儿怎么越夹越紧!”铁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只寄居蟹的钳子位置,伸手在蟹壳上弹了一下。那蟹好像被弹懵了,钳子微微松了一瞬,铁蛋眼疾手快把二狗的脚趾头抽了出来,顺手把那只蟹拎起来丢进了旁边的海水里。寄居蟹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啪”一声落进水里,翻了个身就消失在了浪花里,像被放生了一样。

二狗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大脚趾——上面留下两道红红的夹痕,虽然没有破皮,但形状清晰得像用尺子画上去的两条平行线。“这什么玩意儿……看起来像只小螃蟹躲在螺壳里……”铁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寄居蟹。喜欢躲在空壳里,平时不夹人,你踩到它了它就急了。”二狗一边揉脚趾一边愤愤不平地嘀咕:“我踩的是沙子,又没踩它——它自己非要钻到我脚底下来,这是碰瓷!绝对的碰瓷!”铁蛋没有接话,朝前方努了努嘴:“先别管你的脚趾头了,人已经走过来了。”

二狗抬头一看——那个白发老者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正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好奇和一丝紧张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几个人,尤其是在二狗那只还在揉脚趾的手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感受到了那句“嗷嗷直叫”里蕴含的丰富情感。

白发老者开口了,说了一句当地土语,语速不快,声音低沉而郑重。二狗一个字也没听懂,转头看了看铁蛋。铁蛋也摇了摇头。二狗清了清嗓子,朝老者露出一个尽量友善的笑容,然后用大夏话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您好,我们是从大夏来的,没有恶意,就是路过你们这儿歇歇脚。”他说完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船,指了指身后的五艘铁舰,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朋友”的通用手语——五指并拢摊开,按在胸口上。

老者看着他比划完,眉头微微松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着的东西,然后往前迈了两步,双手捧着那串东西递到了二狗面前——那是一串黄绿相间的、饱满得像小臂一样粗的香蕉,每一根都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果香。老者又说了几个词,语气诚恳,像是在说“献给海神的礼物”。

二狗看着那串香蕉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铁蛋说:“……他给了我一把吃的。这算是见面礼?”铁蛋点了点头:“应该是。你接了,别推。”二狗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串香蕉,沉甸甸的重量落在手心里,那触感真实而踏实。他低头看了看香蕉,又抬头看了看老者那张皱纹密布但表情诚恳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被寄居蟹夹脚趾那副狼狈样子跟眼前这位老者的郑重一对比,反差大得像穿了一件大夏的丝绸进了东瀛的渔市。他赶紧收敛了表情,双手合拢朝老者拱了拱手,认真地说了一句:“多谢。谢谢您。这个……我们收下了。”

老者见他收了香蕉,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他转身朝身后的几个同伴招了招手,那几个壮年男子也跟着放松了肩膀,目光从警惕变成了好奇,开始用土语小声交流着什么,手指朝巨舰的方向点了几下,像是在议论“海神的宫殿”之类的话题。铁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头对二狗低声说了一句:“第一印象不错。你先回船上把情况跟四爷汇报,我在这边跟护卫们守着,别让太多人围上来。”二狗点头应了一声,抱起那串香蕉,赤着脚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头——那两道夹痕还清晰可见,像两只小小的括号把大脚趾框了起来。他嘀咕了一句:“开张不利……下船第一脚就挨了夹子,这趟吕宋之行怕不是要踩着螃蟹一路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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