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8章 出殿风凉，滤镜碎尽

教廷的高墙在身后缓缓合拢，把那一殿的熏香、烛火和压抑，全都关在了里头。

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里斯本港口特有的咸湿气息，还有街边面包铺飘出来的一点点焦香。比尔神父站在墙根下，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了几十年的东西，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高耸的教堂尖顶。

阳光落在尖顶上，把那圈金边照得刺眼。以前他每次从外地回来，远远看见这个尖顶，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可今天，他看着那个尖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

"这尖顶，看着还没咱们大夏铁甲舰的烟囱直。"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神父？"  二狗凑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您这手划得挺急啊，是不是被殿里的香熏得头晕？我这儿还有半块椰枣糕，您要不要垫一口？"

比尔神父回头看他，张了张嘴，忽然笑了："二狗，你这椰枣糕，是从忽鲁谟斯一路揣到里斯本的吧？"

"这您就小看我了。"  二狗一挺胸，"船上伙食好着呢，这是今早现蒸的，还热乎。您尝尝？"

比尔接过那半块糕，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眼眶忽然就有点热。

他一路跟着大夏船队，从霍尔木兹到里斯本，走了好几个月。这船上的人，会为一个笑话笑到打跌，会为一个账目争到脸红，会为一块糕分给旁人。他们不信天主，可他们做的事，一件一件，都是把人往活路上拉。

萧战这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那么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石板路。

"国公。"  比尔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我在殿里说的话，是不是……  说得太冲了？"

"冲不冲，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战道。

"我清楚。"  比尔把剩下的半块糕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用力，"我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大夏的街道是干净的，大夏的孩子是有书读的，大夏的医馆是给人看病的  ——  这些我都亲眼见过。可我刚才从教廷的墙里走出来，一拐弯就是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孩子，拿着个破碗，蹲在面包铺子门口，等老板施舍一小块黑面包。"

他抬起眼："国公，那孩子也是信徒。他大概也祷告过，也划十字。可祷告完了，还是饿。"

萧远航在后面听着，没插话。

二狗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神父，这事儿吧……  您别往心里去。"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比尔的声音有点抖。

"我是说，"  二狗认真起来，"您往心里去了，往后这条路，您就走不动了。"

比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二狗，你这嘴，有时候真不像个军人。"

"那像什么？"

"像个……  会劝人的。"  比尔顿了一下，"用最不正经的口气。"

二狗咧开嘴："这不就对了？劝说这事儿，得用糖衣裹着。裹着苦药才好咽。"

刘翠娘在旁边轻轻开口："神父，您方才在殿里，把大夏的街道、茅厕、火车、火锅、青霉素，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了。您说完的时候，我看见站在最边上几个年轻教士，眼睛是亮的。他们不知道大夏是什么样，您一说，他们心里就有个影子了。这就成了。"

"成了？"  比尔苦笑，"圣父还是没应。"

"圣父一个人的应，"  萧战这时候转过头，"不算应。"

他负手往前走，一行人跟着他，沿着石板路离开教廷所在的街区。

萧远航快步跟上："四叔，接下来咱们真去找葡萄牙国王谈？"

"对。"

"那教廷这边怎么办？"  二狗挠着头插嘴，"咱们就不管他们那个表决了？他们开会能开多久？开半年，咱们就在里斯本干耗着？"

"不是不管，是不等。"  萧战道，"教廷的议事，得开。开了才有结果，结果是好是坏，咱们都得听听。可咱们不能把所有的银子、所有的船、所有的时间，都压在教廷那张桌子上。"

他顿了顿，脚步没停："教廷那边，阿方索那帮人一定会拼命游说，把通商往  '  异端  '  上扯。可教廷里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要咱们的药，有人想要咱们的货，有人想要咱们的银子去修他们的圣殿。他们内部就会先吵。"

钱多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翻着随身的小账本："国公，我方才在殿里就琢磨了。教廷要表决，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可葡萄牙国王那边  ——"

他忽然合上账本，眼睛亮起来："国王，手里缺银子。"

"你怎么知道？"  萧远航问。

"看出来的。"  钱多多一摊手，"咱们在里斯本港口上岸，看见港口税卡有多少道？七道。七道税卡，说明什么？说明国王缺钱，缺得厉害，一路拦着收。再看城里那条通往王宫的大道，石缝里长草，路面坑坑洼洼，修都修不起。一个连王宫大道都修不起的国王，手里能有多少活钱？"

"还有个更妙的。"  刘翠娘接话，"方才若昂主教在码头上跟我们说话，一开口就是  '  什一税  '。教廷在里斯本收什一税，收了多少年了。国王在自己的地盘上，税被教廷分走一大块。这口气，国王能咽得下去？"

萧战这才停下脚步，转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已经看不见的教廷高墙，又望向另一边，里斯本王宫的方向。

"所以，"  他缓缓开口，"教廷那边慢慢吵，咱们这边先去谈。教廷和国王，本来就是一锅里抢肉的两个人。咱们手里有肉，谁先把手伸过来，咱们就先跟谁分。"

二狗眼睛一亮："四叔，您这是  ——  让教廷和国王先咬起来？"

"不是让他们咬。"  萧战笑了一下，"是让他们看见，谁能咬到，就谁咬。"

一行人绕过一座小广场，走到王宫所在的街区外围。远远的，能看见王宫那道高墙，墙上插着葡萄牙的旗子，墙边站着守卫。

比尔神父这时忽然开口："国公，我是该跟着去么？"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我想。"  比尔声音不大，却很稳，"我方才在殿里，把大夏说了一遍。现在我想看看，国王听了会怎么想。再说  ——"  他顿了顿，"我到底还是个教廷的人，我站在您身边，对国王来说，至少能让他少一分戒心。"

"行。"  萧战点头，"那就一起去。"

说话间，驿馆派来的人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和回信："国公！王宫那边回话了，说国王陛下明日设宴，请国公赴宴！"

萧战接过帖子，看了看，嘴角微微一勾。

"你看，肉到了嘴边，有人先张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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