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果阿港·西洋舰队的“必胜推演”
果阿总督府，海图铺满长桌。
果阿舰队主帅阿尔梅达用黄铜圆规在海图上狠狠一划，圆规尖扎进“大夏舰队”几个大字上，木头桌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扎同一个位置了，桌子都快被他扎穿了。
“先生们，五艘船。异教徒只有五艘船。”阿尔梅达环视一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八字胡一翘一翘的，“而我们，有三十七艘。”
副官卡洛斯展开兵力册，念得抑扬顿挫，跟唱诗班似的：“主力风帆战列舰十二艘，巡航舰九艘，武装商船十六艘，火炮合计八百门，水兵四千人。”
“四千人打几百人，”一名年轻军官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把桌上的墨水瓶碰翻，“这不是海战，这是围猎。将军，我请求打头阵，让我第一个靠帮跳帮！”
阿尔梅达却抬起手，压了压，手掌往下按了两下：“笑可以，仗不能轻敌。我研究过南洋传回来的情报，这支东方舰队，有问题。”
副官卡洛斯凑近海图：“将军指的是……他们的船不靠风？”
“对。除了马六甲总督卡瓦略传来的大夏船队消息外，我们还有三份目击调查报告，三种说法。”阿尔梅达从抽屉里抽出三份羊皮纸，在桌上一字排开，“第一份，来自香料群岛的荷兰商船长，他说大夏的船‘船身冒着黑烟，无帆自行，快得像魔鬼’。”
年轻军官不屑地哼了一声：“荷兰人？他们连鲱鱼都打不好，能看清什么？”
阿尔梅达没理他，抽出第二份：“第二份，来自满剌加的葡萄牙牧师，他说那是‘异教徒用亡魂驱动的棺材’。”
“牧师嘛，”另一个军官耸了耸肩，“他们看什么都像棺材。上次我船上闹老鼠，牧师非说是魔鬼附身，结果拿圣水泼了三天，老鼠跑得更欢了。”
桌上一阵低笑。阿尔梅达咳嗽了一声，从信封里抽出第三份，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像一只口吐黑烟的铁兽。
“第三份最有意思，是我们在南洋的探子画的。你们猜探子附注了什么？”
“什么？”
“探子写：‘此船可怕，建议上报。’”阿尔梅达把纸拍在桌上，“然后这个探子就辞职回里斯本种地去了。”
会议桌上一阵哄笑。
年轻军官笑得直抹眼泪：“种地？我看他是被吓破胆了吧！好歹也是咱们葡萄牙的探子，胆子比鸡还小！”
阿尔梅达却没笑，等笑声落下去，才缓缓开口：“一个探子被吓跑了，可以说是他胆子小。但荷兰船长、牧师、探子，三个人，三种身份，三个地方，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船没有帆，自己在动，还冒黑烟。”
他用圆规把三份报告拨到一边：“所以，三种可能。一，荷兰人喝醉了；二，牧师老眼昏花；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军官。
“他们真的有一种不靠风航行的船。”
“不可能！”年轻军官猛地站起来，“没有风帆，船怎么动？用桨？他们的船连桨窗都没有！我见过大夏的商船，跟咱们的差不多，靠风吃饭。这帮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妖术？”
“所以我定了计策。”阿尔梅达用圆规点着海图，圆规脚沿着海岸线划了个弧，“柿子要挑软的捏，但更关键的是，别让柿子跑。明日拂晓出港，抢占上风位。他们船快？我不信有船能快过满帆的西班牙大帆船。先切断他们退往东面的航线，再合围。记住——”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开战不必击沉他们。我要活的。我要知道那黑烟里烧的到底是什么。”
卡洛斯低声道：“将军是想要那‘无帆之船’的秘术？”
“我要的是海军部的一枚勋章。”阿尔梅达眼里闪着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抓住这支舰队，拆开那几条船，我阿尔梅达的名字会写进里斯本的教科书。到时候，你们都是教科书里的插图。”
年轻军官立刻挺直腰板：“将军英明！我愿做教科书第一页的插图！”
“第一页是海图。你顶多算个脚注。”
“脚注也行！只要是将军的脚注！”
军官们又笑起来。阿尔梅达摆摆手：“行了，都回去准备。拂晓出港，谁迟到了，就留在港里守仓库。”
众人起身往外走，阿尔梅达忽然叫住卡洛斯：“等等。”
“将军？”
“你刚才说，大夏舰队停在天竺海岸？他们跟天竺国王谈完条约了？”
卡洛斯点头：“据说是签了。通商条约，天竺国王亲自御批的。不过具体条款，咱们的探子没搞到。”
阿尔梅达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他在心里盘算：大夏跟天竺签了条约，说明他们不是来打一仗就走的。他们打算长驻。长驻的舰队，就有固定的补给线。补给线，就是弱点。
“再派人去天竺海岸盯着。”他压低声音，“重点盯两件事：他们的补给从哪来，以及……他们跟天竺国王到底签了什么。”
“明白。”
卡洛斯转身要走，又被叫住：“还有。你刚才说，大夏舰队跟天竺谈条约，是谁在谈？”
“听说是个姓钱的账房。”
“账房？”
“对。据说此人算账极精，天竺财政大臣跟他谈了三天，签了条约之后回去把国库的账本全翻出来了，说是要重新算。”
阿尔梅达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账房谈判，说明大夏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不会轻易开战。但反过来想，要是他们连账房都能派出来谈判，说明他们的底气不在谈判桌上。
底气在海上。
那五艘黑船，才是底气。
“告诉探子，”阿尔梅达抬起头，“盯船，别盯人。人说什么不重要。船在干什么，才重要。”
“是！”
卡洛斯走到门口，又被阿尔梅达叫住：“卡洛斯。”
“将军还有吩咐？”
“你刚才说，探子辞职种地去了？”
“对，说是吓破了胆，连夜收拾行李回了里斯本。”
阿尔梅达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给那个种地的探子写封信。就说——果阿舰队明日出港，让他把地种好。等打完这一仗，我去里斯本找他喝酒，顺便告诉他，他跑得对。”
卡洛斯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将军，您这话要是让海军部听见……”
“海军部听不见。听见的只有你和我。”
“属下明白。”
卡洛斯退出去了。阿尔梅达独自坐在海图前，手指沿着大夏舰队可能撤退的方向划了几条线，又一一划掉。他在心里推演了十几种可能，最后叹了口气：情报太少，怎么推演都是纸上谈兵。
他正要起身，一名传令兵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将军，里斯本来信。”
信封上有三重火漆，封得严严实实。阿尔梅达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把信收进贴身的暗袋。
传令兵好奇地瞅了一眼，被他瞪了回去：“看什么？出去。”
传令兵缩着脖子跑了。阿尔梅达独自在屋里站了很久，最后只对手下说了一句：
“王室有新旨意，战后再看。先打完这一仗。”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王室早就算好了。他们知道这一仗打不赢，所以才在战前发来密令。这封信不是命令，是保险，万一输了，王室可以说“我们早就说了别打”。万一赢了，王室可以说“我们允许你们打”。
两头都不亏。
阿尔梅达苦笑了一声，把信重新揣好，大步走出总督府。港口里，三十七艘战舰正在连夜备战，灯火通明，缆绳上挂满了信号旗，水兵们扛着弹药箱跑来跑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一个水兵扛着炮弹从阿尔梅达身边跑过，被军官叫住：“跑那么快干什么！炮弹又不会跑！”
水兵喘着粗气：“长官！我想快点干完活去吃晚饭！听说今晚有肉！”
“吃什么肉！明天打完仗再吃！”
“打仗前不吃饱，打完了谁还吃得上啊……”
军官作势要踢，水兵一溜烟跑了。阿尔梅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四千人里，真正知道明天要面对什么的，恐怕不超过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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