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黑瞎子的过去(3)
我在意大利又漂了两年,把那本册子上的东西练得七七八八,眼睛也和她说的一样,没再恶化。
二十一岁那年,我回了国。
齐家老宅早成一片荒草甸子,连块像样的砖都没剩下。
我在那儿站了半天,最后挖了捧土装进罐子,转身去了北京。
北京城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凭着那人教的本事和那双眼睛,很快混出了点名堂,于是我给自己起了个响亮的外号,叫黑瞎子。
第一次再见她,是在潘家园。
那天我帮一个老板看批刚出土的货,蹲在摊子前扒拉那些沾着泥的铜钱。
一抬头,就看见个背影。
瘦高,黑色连帽衫,背挺得笔直,站在对面摊子前看一块玉璧。
我手里的铜钱掉了。
老板问我:“黑爷,这钱……”
我没理他,站起来就往对面走。走到她身后,伸手想拍她肩,又在半空停住。
“喂。”我开口,嗓子有点紧。
她转过身。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空了。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视线移开,继续看那块玉璧。
我愣在原地。
三年。满打满算也就三年多点儿。那不勒斯阁楼里那两个月,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结果她看我那眼神,跟看摊上那块玉璧没区别。
不,还不如玉璧。她看玉璧还皱了皱眉,看我连眉头都懒得皱。
“让开。”她说。
我让开了。不是怂,是觉得不对劲。
忘性大?张家人记性好像都不差,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就算她真忘了,一个身手不弱、明显认识她的人凑上来,以她的警惕性,至少该多问两句。
可她只是空。
那种空不是冷漠,不是故意装的。是她脑子里真没我这号人。
她买下玉璧后,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拐进一条胡同,我也拐进去。
她加快脚步,我也加快。
走到胡同中间,她突然转身,一拳砸过来。
我早有准备,侧身躲开,反手去扣她手腕——用的是她教我的手法。
她动作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我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她腰侧。
她膝盖顶上来,我后退,她紧逼,肘击、锁喉、扫腿。
打了大概两分钟,她突然停手。
我喘着气,靠着墙,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
她站在我对面,呼吸都没乱,只是盯着我,眼神里的空终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是疑惑。
“你……”她开口,“是谁?”
“黑瞎子,”我抹了把嘴角的血,笑,“怎么,两年不见,一见面就…这么热情?”
她没接话,只是说:“你用的,是我的路子。”
“废话,”我说,“你教的。”
……
那天晚上我蹲屋顶琢磨了一宿。
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在演戏,要么她真忘了。
演戏没道理。她不是会演的人。
那就是真忘了。
可为什么会忘?
……
之后几年,我成了她身边一个古怪的熟人。
她每次见我,眼神都像第一次见。
可邪门的是,她身体还记得怎么打我。
而且一次比一次狠,像是把我当成了某种固定出现的陪练沙包。
我乐得配合。
挨打就挨打,至少能靠近点。
问题在于,我这人话多。
通常我说不到三句,她就会手动给我闭麦。
有一次,我刚要开口,嘴里就塞了个刚买的包子——肉馅的,烫得我直跳脚。
“哑巴!”我好不容易把包子咽下去,“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意思是:你说,说完继续挨打。
但我这人记吃不记打。下次见了,还是叨叨。
不过,偶尔,非常偶尔的情况下,她打累了,才会坐下来,听我胡扯。
但她从不接话,只是听。
有时候听着听着会走神,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空茫茫的。
我问过她:“你真一点不记得了?”
她看我一眼,摇头。
“那你记得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记得……要去找。”
“找什么?”
她又摇头,起身走了。
……
那次之后,我还是瞎扯。
扯天气,扯饭菜,扯道上听来的八卦,扯我今天又坑了谁一笔钱。
她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听的时候也不给反应,但至少没动手。
不听的时候就直接动手。
我想,也行吧。
虽然跟她待一起挺憋的——她不说话,也不让我说话,一说就打。
但我乐此不疲。
可能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我做过一碗炒饭的人。
……
后来我出了点意外。
具体是什么意外,不重要。总之我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次是真的险。我以为那次是真要交代了。
然后,她又来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总之,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躺在山下一个猎户的木屋里,身上盖着她的外套。
屋里没人,灶上温着一锅粥。
我躺了三天,她又回来过一次,换了药,又走了。
还是留了张字条,就两个字:快走。
我走了。没回北京,在南边躲了半年。
那半年里,我的眼睛开始恶化。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夜里也开始疼,像有针在扎眼球。
我知道,是看到“那个”的代价。
……
再见到她,是在杭州。
西湖边,还下着雨。她撑了把黑伞,站在断桥那头,远远看着我。
我走过去,雨打湿了肩头。
“眼睛。”她开口。
“嗯,”我咧嘴笑,“报应来了。”
她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我手里。
和当年那个一样,只是更沉。
“半年一颗。”她说,“能稳住。”
我掂了掂布袋:“这玩意不简单,有什么代价?”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不用你付。”
然后转身要走。
“哑巴。”我叫住她。
她停下。
“谢了。”我说,“又一次。”
她微微点了下头,消失在雨幕里。
……
那次意外后,我也知道了张起灵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名字,是代号。张家每一代族长都叫这个。
她那一代,只剩下她一个。
我也查清了张家那点破事:内斗,分裂,有人想控制她,有人想利用她,还有人……想弄死她。
知道这些的那天晚上,我蹲在屋顶喝了一整瓶二锅头。
喝到一半,身边多了个人。
她挨着我坐下,没说话。
“给你。”我把剩下半瓶递过去。
她没接。
“那不勒斯,”我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屋顶,“你当时为什么捞我?”
问完我就想抽自己。都多少年了,还问这个。
她肯定忘了。
可她却开口了,不过,那语气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挡路了。”
我一愣。
“那群人挡在巷子口,”她继续说,“我要过去,他们不让。”
所以顺手清了。
我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行,”我说,“这个理由好。实在。”
她没笑,只是看着月亮。
那晚我们谁都没再说话。我喝我的酒,她看她的月亮。
喝到后半夜,我有点晕,靠着烟囱闭眼。
迷糊中听见她起身的声音。
然后一件衣服盖在我身上。
第二天早上,我在屋顶醒来,身上盖着她的外套,旁边放着那瓶没喝完的二锅头。
我抱着外套坐起来,晨光刺得眼睛生疼。
跳下屋顶时我想,有些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在这操蛋的世道里,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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