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算盘与晶体管的交响曲
戈壁滩的夜仿佛被浓墨彻底浸染,唯有厂房里那几盏大功率白炽灯,倔强地撕开无边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熔化后刺鼻的气味,还混合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尘土味,呛得人嗓子眼直发干。
刘宇整个人几乎完全钻进了巨大的机柜里。
他嘴里叼着个微型手电筒,手里那把特制的尖嘴钳好似有生命一般,在密密麻麻的线路丛林中灵活穿梭。
这台代号“红星二号”的晶体管计算机,此刻就像一头被拆散了骨架的巨兽,正等着他像连接神经和血管一样,将其重新接驳起来。
旁边围着的一圈研究员,个个顶着像鸟窝一样凌乱的头发,眼珠子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生怕漏掉刘宇手上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
他们手里捧着笔记本,笔尖飞速滑动,认真记录下每一条线路的走向。
那虔诚的模样,不像是在看组装机器,倒像是在观摩一场神圣的外科手术。
角落里,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就像急促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那是运算组在与时间赛跑。
这帮老少爷们儿手里拿着馒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几张,写满数据的草稿纸。
有时候太过入神,竟把蘸着墨水的笔头往嘴里送,吃了一嘴黑也不觉得苦,反而嚼得津津有味。
“三号逻辑门电路电压不稳,老赵,把你的德律风根万用表拿过来!”
刘宇头也不抬,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机柜深处传了出来。
一只满是老茧的手,迅速递上了仪器。
这地方的人不讲究那些虚礼,谁有本事谁就是老大。
刘宇来了不到三天,凭借着那一手蒙眼都能画出电路图的绝活,硬是让这帮心高气傲的知识分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几台原本像死猪一样瘫痪的进口设备,被他几脚踹下去,或者拧了几颗螺丝,现在乖巧得就像家养的小猫。
日子就在这没日没夜的忙碌中,被一点点磨成了粉末。
半个月后,原本空荡荡的机房中央,矗立起一座银灰色的钢铁堡垒。
这台晶体管计算机,不再是图纸上那些枯燥的线条。
它冰冷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操作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那种扑面而来的科技感,与这简陋粗糙的红砖厂房,形成了极其荒诞又强烈的视觉冲击。
启动仪式简单得近乎寒酸。
没有红绸带,没有领导讲话,只有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红色的电源推杆。
刘宇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让他格外清醒。
他的手指稳稳地推了上去。
嗡——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蜂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散热风扇开始高速旋转,面板上的指示灯如同流水般依次亮起,红绿交替,闪烁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机械韵律。
这声音在这些钻研了一辈子数据的专家耳中,比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乐还要悦耳。
“输入测试数据,内爆压缩比参数,第三组。”刘宇声音虽不大,却在安静的机房里如炸雷般响起。
操作员的手微微颤抖,但在触碰键盘的刹那,瞬间稳如泰山。
纸带穿孔机开始运转,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长长的纸带宛如一条白色长蛇,从出纸口不断吐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随着指示灯的跳动频率,撞击着胸腔。
十秒,仅仅十秒,打印机吐出了最后一行结果。
刘宇扯下那张纸带,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泛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每秒十一万次运算,误码率为零,这道题,解开了。”
机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一声压抑许久的嘶吼打破了沉默。
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中的笔记本,这群平日里斯文端庄的知识分子此刻仿若疯魔,抱在一起又喊又跳。
有人摘下眼镜,疯狂地擦拭眼泪;有人捶打着墙壁,宣泄着狂喜。
还有人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那台机器傻笑,连鼻涕泡冒出来都浑然不觉。
这哪里是机器,这是他们的生命,是这大戈壁滩上孕育出的希望。
邓所长几乎是撞进来的,他那件中山装的扣子扣错了位,脚上跑丢了一只布鞋,仅穿着一只袜底就冲到了操作台前。
“真……真算出来了?”老头子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的机柜外壳。
宛如抚摸自家刚出生的孙子,眼中闪烁着令人震撼的光芒。
刘宇将那张测试报告递了过去。
邓所长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上面的一行数字,若用算盘计算,用手摇计算机操作,那是整个运算组三个月的工作量,还得算上复核的时间。
如今,只需一杯茶凉透的工夫。
“好,这真是个好家伙啊!”邓所长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的狂喜。
“有了这宝贝,咱们‘争气弹’的理论设计,那可就坐上火箭啦!”
接下来的日子,机房成了整个基地的禁地,也是圣地。
刘宇成了这里最忙碌的教官。
这帮顶尖的物理学家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搬着小马扎坐在后面,听他讲解二进制,讲解编程语言。
他们眼中的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得将刘宇脑子里的知识直接复制到自己脑海中。
这台每秒拥有十一万次算力的怪兽,露出了它狰狞而迷人的爪牙。
那些曾经如大山般压在众人心中的复杂方程组,被送进这台钢铁巨兽的口中,嚼碎、吞下。
之后,便能精准无误地吐出,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几位的完美答案。
原本预计耗时一年才能完成的内爆机理分析工作,其进度条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一般飞速推进。
窗外的胡杨林由金黄变得光秃,戈壁滩上的风也从燥热难耐变得凛冽刺骨。
当第一场雪飘落时,整个基地都被染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色。
1962年11月的一个深夜。
寒风裹挟着雪粒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机房里依旧灯火通明,只是这一次,气氛凝重得让人几乎窒息。
最后一份理论验证数据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
邓所长紧紧地攥着那份还带着余温的报告,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刘宇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中饱含着感激,更透着敬重。
(https://www.shubada.com/115277/4160100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