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这穷乡僻壤，你想干啥？
张卫国拿着那份档案袋，手心里全是汗。
他跟在林顺英身后，亦步亦趋，嘴唇动了好几次，想问又不敢问。
从金碧辉煌的售楼部被砸成毛坯房，再到成立那个什么“政策研究部”，最后，竟然是要派他去一个鸟不拉屎的海岛上画荒地。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这位年轻老板的思路。
“社长。”张卫国终于没忍住，在招待所的走廊里叫住了林顺英。
林顺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个……琼州岛，咱们真要去啊？”张卫国小心翼翼地问，“深圳这边温泉度假村的项目刚启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这一走……”
林顺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卫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不想去，我就是……就是不明白，咱们去那画荒地和烂尾楼，有啥用啊？”
池允宴正好从房间里出来，他手里拿着毛巾，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老张。”林顺英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觉得，咱们山帽沟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张卫国愣了一下，想也不想就回答：“那肯定是咱们的鳄鱼皮，还有您设计的那些包啊，都是独一份儿的！”
林顺英摇了摇头。
“不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
“是牌子。”
张卫国嘴巴微张，若有所思。
“从山帽沟到华英控股，咱们这个牌子，现在在全国都叫得响。”林顺英继续说，“别人一听是咱们做的东西，就觉得是好东西，就愿意掏钱买。这才是咱们最大的本钱。”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觉得，深圳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张卫国这下反应快了。“是地！霍振华不就是为了抢地才栽了跟头吗？”
“对，是地。”林顺英点了点头，“但也不全是。深圳最值钱的，是‘深圳’这两个字本身，是国家给这里的政策，是所有人对这里的期望。”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让这里的地变得寸土寸金。”
张卫国听得云里雾里，感觉自己像是在上课，可这课的内容又玄乎得很。
“社长，这跟咱们去琼州岛有什么关系？”
林顺英笑了笑，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指了指张卫国手里的档案袋。
“你打开看看，第一页是什么。”
张卫国连忙打开，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纸，那是一张从《人民日报》上剪下来的文章，标题他认识，但内容看得他直犯迷糊。
“加快……加快琼州岛开发建设，建立最大经济特区……”张卫国念得磕磕巴巴。
他抬起头，看着林顺英，眼神里全是困惑。
“社长，这报纸我见过，咱们厂里订了的。可这……这不就是喊喊口号吗？那地方穷得叮当响，要啥没啥，怎么建成特区？”
林顺英收回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窗外。
“老张，别人看到的是口号，我看到的，是机会。”
“所有人都盯着深圳这块肥肉的时候，那座岛，就是被人扔在角落里，还没人注意到的下一个深圳。”
“现在去，我们是在一片荒地上捡金子。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我们再去，那就是从狼嘴里抢肉吃。”
张卫国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手里的档案袋仿佛有千斤重。
“社长，我……我明天就带人出发！”张卫国激动地说道。
林顺英点点头。“去吧。记住，只看不说，把位置和面积画清楚就行。”
打发走打了鸡血一样的张卫国，林顺英才走进房间。
池允宴已经擦干了头发，他靠在床头，正在看一份军事地图。
“你就不怕他把你的老底给泄露了？”池允宴头也没抬地问。
林顺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拿过他手里的地图看了一眼。
“老张这个人，脑子虽然转得慢了点，但胜在忠心。”林顺英说，“再说，就算他到处去说，又有几个人会信？”
“一个穷乡僻壤的海岛，谁会相信它能变成第二个深圳？他们只会觉得，我林顺英跟霍振华一样，被胜利冲昏了头，也疯了。”
池允宴放下地图，转头看着她。
“你就这么确定？”
林顺英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我赌国运，从没输过。”
接下来的一个月，深圳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华英控股那个被砸成毛坯房的总部大楼，以一种极简又充满工业风的姿态重新亮相，灰色的水泥墙，裸露的管道，巨大的落地玻璃，跟周围那些贴着瓷砖的建筑格格不入，却又显得格外高级。
所有人都说，这才是国际范儿。
第二件，就是华英控股的温泉度假村项目，正式动工。
开工仪式那天，市里领导悉数到场，法国来的皮埃尔也亲自剪彩，场面比霍振华当初搞的售楼部开放仪式还要大。
而就在所有人都在关注深圳湾这片热土时，一艘破旧的渡轮，晃晃悠悠地靠上了琼州岛的码头。
张卫国带着两个从公司刚招来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咸腥的海风吹来，带着一股鱼干和垃圾混杂的味道。
码头上，几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光着膀子，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他们几个外地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好奇。
“张……张总，这就是……特区？”一个叫小王的年轻人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说话都结巴了。
另一个叫小李的，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眼前的景象，比他们老家的县城还要落后二十年。
张卫国心里也直打鼓，他清了清嗓子，拿出林顺英临走前给他的那份报纸，给自己打气。
“咳！懂什么！这叫原始风貌！咱们是来搞建设的，不是来享福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把林顺英的这个决定骂了不下八百遍。
放着深圳的花花世界不待，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受罪，图啥呀？
他们租了一辆颠簸的吉普车，开始了环岛“旅行”。
正如林顺英所料，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荒地和烂尾楼。
车子开出市区没多久，大片大片长满野草的荒地就出现在眼前，一直延伸到海边。
偶尔能看到几栋盖了一半就停工的楼房，孤零零地立在荒草里，钢筋裸露在外面，锈迹斑斑，像一具具骨架。
“张总，您看那片！”小王指着远处海边一片巨大的空地，那地方至少有几百亩，连着一片漂亮的沙滩。
“这地方不错啊！要是盖个酒店，肯定火！”小李也兴奋地说。
张卫国拿出地图和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为啥啊？”两个年轻人不解地问。
张卫国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冒着黑烟的烟囱。
“那是家糖厂，风一吹，那烟就全过来了。谁愿意花钱来吸煤灰？”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无数风景绝佳，却因为各种原因被废弃的地块。
有的离公路太远，有的水源有问题，有的则是因为当地村子太排外。
每到一处，张卫国都会停下来，让两个年轻人用尺子测量，用笔画图，把所有的数据都记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
一个星期下来，本子画满了，人也晒脱了一层皮。
晚上，三个人回到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小王和小李累得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
张卫国却睡不着，他点上一根烟，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数据，心里更烦躁了。
画了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用？
这些破地，白送给他他都不要。
就在他烦躁地想把本子扔了的时候，招待所老板娘端着一盘炒花生走了进来。
“同志，看你们天天在外面跑，辛苦了，尝尝我们这的土特产。”老板娘很热情。
张卫国摆了摆手，没什么胃口。
老板娘也不在意，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好奇地问：“你们是来考察的吧？准备在我们这投资？”
张卫国含糊地“嗯”了一声。
“哎哟，那可太好了！”老板娘立刻来了精神，“我跟你们说，要投资，就去我们岛东边！那边的地好，风水也好！”
“前几年，好多香港老板都跑去那边买地，说要建成第二个夏威夷呢！盖了好多漂亮房子！”
张卫国心里一动。
“那后来呢？建成了吗？”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唉，别提了。”
“房子盖了一半，说是资金断了，老板全跑了。现在啊，那边就跟鬼城一样。”
张卫国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一把抓住老板娘的手。
“大姐！你说的那个地方，离这里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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