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办公室密谈
江城卫戍司令部，司令办公室内。
“罗司令！”
林晏与彭善步入室内，立正敬礼，姿态端正。
办公桌后的罗英放下手中文件，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随即落在他们手中提着的礼盒上。
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既有长官的威严，又不失亲切：“两位将军太客气了。这次我便收下，下不为例。”
彭善咧嘴一笑，将礼盒轻轻放在一旁：“一点微薄心意，罗司令不嫌弃就好。”
林晏上前半步，笑容诚挚，语气恭敬：“罗司令日理万机，卫戍江城，保境安民，劳苦功高。”
“我们前线将士能安心作战，也多赖后方稳固。”
“这点小物件，不过是前线同袍们感念司令辛劳，借我们之手聊表寸心，实在不足挂齿。司令肯收下，是给我们面子。”
闻言，彭善笑容有点儿僵硬，早知道林兄这么会讲话，来之前就该先请教两句。
果然，罗英脸上虽然还是那副温和笑容，但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了些，显然颇为受用。
他抬手虚引：“坐，坐下说话。尝尝我这新到的茶。”
三人移步至会客沙发落座，副官奉上香茗，气氛融洽。
闲谈片刻，话题自然转到军务。
罗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似是不经意地提点道：“林将军，此次徐州、兰封两役，86军战果颇丰啊。听闻上缴的缴获颇为可观，陈长官很是欣慰。”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深意：“陈长官统筹全局，位高任重，一举一动，各方瞩目。”
“这缴获多寡，既是战功实证，也难免惹人掂量。有时候，东西多了，递上去固然是忠心，但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就成了别的文章。”
“下次若再有收获，不妨斟酌一二。要么，让它显得合情合理些。要么，就让它去该去的地方。总之，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东西，总要落到实处，才不枉流血牺牲。”
林晏心中骤然一凛。
这话表面是说缴获多，陈长官高兴，实则是在告诉他。
陈诚位高权重，无数眼睛盯着，86军上交的丰厚缴获与上报的战绩之间不成正比，恐怕已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和猜度。
罗英这是在替陈诚提醒自己，下次要么低调处理，别交那么多。要么干脆别往上送，自行妥善安置，以免授人以柄，徒惹麻烦。
他立刻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郑重道：“司令教诲，如醍醐灌顶。属下年轻，只顾着埋头打仗，于这些关节处思虑不周，幸得司令和陈长官爱护提点。”
“往后必当谨慎行事，既要对得起将士血汗，也要顾全大局，不令长官为难。此番点拨之恩，林晏铭记于心。”
罗英见他一点就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林晏此时又想起与军统的那笔交易。
他略一思忖，觉得这事还是得跟罗英说一声，顺便听听这位老长官的意见，看看自己这步棋走得是否稳妥。
“罗司令，属下还有一事，需向您汇报，”林晏放下茶杯，语气转为认真，
“军统局初立，戴局长那边正是用人之际，近期往各部队派督导组的动作很频繁，想必我86军不久也会迎来军统的督导。”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想着，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表示支持。”
“因此，特地从严挑选了两千名对我土木系忠心耿耿，背景清白的士兵，名义上交由军统督导指挥，以协助他们建立敌后行动力量。”
“戴局长对此十分感激，已私下承诺，日后在情报共享，物资调配等方面，会与我部优先合作，并保证督导组在86军只专注于对敌情报工作，避免内部纷扰。”
罗英静静听完，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小子，胆子不小，这是趁机往军统里塞了两千自己人？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带着清晰的剖析：“林将军，你这个想法很活络，主动应对，是好的。”
他先肯定了林晏的主动性，随即话锋微转，带着提点的意味：“不过，你对戴雨农其人，恐怕了解还不够深。”
“此人聪明绝顶，疑心也重。你送去的这两千人，在他获得完全信任之前，大概率只会被放在最外围的行动队，执行一些基础或危险的任务。”
“这样一来，即便这些人有什么问题，也触及不到军统核心。同时，他又确实平白得了两千可用之人，增强了实力。”
罗英就像在讲课一样，徐徐道来：
“以他的行事风格，很可能还会‘不经意’地向其他派系透露，土木系已与军统展开深度合作。借我土木系的势，来抬高他军统的份量，并从中攫取更多资源和话语权。”
他看向林晏，目光中并无责怪，反而有些欣赏下属能动脑筋：
“军统四处伸手，那些督导组安插到各军，确实让人如鲠在喉。你能想到反将一军，往里面安插人手，这一步走得颇为巧妙。”
肯定了林晏过后，罗英才说出自己的建议：
“但是，做法可以更周全些。等军统的人到了86军，你不要私下交接。要搞一个正式的，公开的仪式，大张旗鼓地完成人员移交。”
“要向所有人宣告，‘此为土木系为支持抗战大局，响应戴局长整饬后方，强化情报工作之号召，特遴选精锐骨干两千人，协助军统建立敌后行动力量，共同御敌！’”
“要把一桩私下的人情交易，变成光明正大的，我土木系对党国事业的贡献。”
“这样一来，第一，堵住了其他派系，尤其是中统可能攻击我们‘与军统私下勾结’的口实。”
“第二呢，就是把事情摆上了台面，戴局长再想轻易把这些弟兄当成消耗品或炮灰，就得掂量掂量影响了。”
罗英等到林晏消化完后，又给出了更具体的建议：“稍后，你不妨再与戴局长密谈一次。”
“明确告诉他，为确保合作顺利，避免误会，这批人员及后续合作，应主要专注于对日伪的侦查，破坏行动，尽量不要卷入国内的党派调查事务。”
“免得被人借了我们的名头，去做些对付自己人的事情，那就说不清了。”
他将事情条分缕析，既考虑了制衡军统，又维护了土木系利益，还避免了卷入不必要的内部倾轧。
说完，罗英温和地笑了笑：“此事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具体如何操作，把握分寸。这事，我也得向陈长官通个气。”
言罢，他端起了茶杯。
林晏与彭善会意，立刻起身，敬礼告辞：“是！多谢司令指点！属下告退！”
走出司令部，林晏心中豁然开朗，对罗英的老练周全深感佩服。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以为塞两千个自己人就占据了上风。
彭善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林晏，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林兄，跟军统那帮人玩心眼，你身上不多长百八十个窟窿眼，怕是都不够用。”
他拍了拍林晏的肩膀，语重心长：“有啥拿不准的，别自己硬扛，多问问罗司令。不然哪天被他们卖了，说不定还得乐呵呵帮人数钱。”
林晏接过烟，就着彭善的火点上，闻言笑了笑，带着点调侃：“楚珩兄，听你这意思……罗司令的心眼子，也不少？”
彭善眼睛一瞪，作势要踹他：“我可没这么说！臭小子，别给我挖坑！走，烟抽完，哥哥请你喝酒去，压压惊！”
两人说笑着，身影渐渐消失在司令部外的街角。
他们离开后不久，罗英便坐上了自己的专车，对司机吩咐道：“去军委会，陈长官办公室。”
车子平稳驶出。
罗英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收敛，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有些话，他刚才当着林晏和彭善的面没有说透。
林晏往军统塞两千人的这步棋，看似主动，实则也埋下了不少隐患。
军统那潭水太深，戴局长那个人更是心思难测。这两千人进去，是棋子还是弃子，是眼线还是把柄，现在都还难说。
后续要协调的关系，要堵的漏洞，要防的反噬……少不了他和陈长官在背后多方斡旋，小心把控，才能把这步“险棋”可能带来的后遗症降到最低。
“年轻人是个好苗子，但这擦屁股的活儿，还得我们来啊。”
罗英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又浮起一丝对下属敢想敢做的淡淡欣赏。
车子加速，朝着军委会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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