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直面内心
肖明安抚好赵青兰后,得意地吹着口哨坐上车子。刚发动车子,手机就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自从村民来公司闹事,父母没少给他打电话,都是些牢骚话,谁又找了他之类的,他也没少责备父母没在村里做好安抚工作,两边各执己见,好在这段时间没来烦他。
肖明不耐烦地问:“大晚上的,有什么事?”电话里母亲声音颤抖:“前几天我体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肺癌。咱村今年已经有四个得癌的了,王婶昨天刚走……”肖明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他想起车间后面那条原本清澈见底的小河,如今已变成诡异的乳白色;想起村民曾送来锦旗感谢他回乡投资;想起母亲总说“河里的鱼都没了,水也不能喝了”;想起王婶年前还夸他为村里争光……
突然,“碰碰”两声车窗敲击声,把他吓了一个激灵,也将他从震惊中拉回现实。他立刻打开车窗,发现肖克明和陈薇站在外面。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肖明对他们的出现很意外,毕竟康顺药业对外面的人来说,并不属于他,他还再三叮嘱村民不能告诉别人。
肖克明没多解释,只说:“我们聊聊吧!”
要是以前,肖明对肖克明是懒得搭理的。然而,刚得知母亲患癌的消息后,他动容了。这一刻,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从小被自己欺负到大的人,名义上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们有着一半的血缘关系。而他此次离开后就没打算回来,父母的后事自然应由眼前这个哥哥来安排。他清楚,就算肖克明嘴上说跟父母断绝关系,但骨子里还是孝顺的,不可能不管。或许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他下了车。
肖明把肖克明和陈薇领进康顺公司的一个办公室。赵青兰听到动静后走了出来,她自然是认识陈薇和肖克明的。
“赵总,好久不见。”按理说,陈薇和赵青兰算是妯娌,但是他们从未以这种身份出现过。
“陈总这么晚来这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倒没事,只是过来看看。”陈薇笑着回道,她还是顾忌着肖明的颜面。
赵青兰看了一眼肖明,肖明此刻心里更在乎是的钱的问题,所以赶紧跟他解释没什么事,便把赵青兰给安抚回去了。
在办公室坐下后,他没再问肖克明为什么知道厂子的事,也没急着问他们来干嘛,此刻他脑海里全是母亲患癌的消息。
肖克明也没对厂子做任何评价,直接开门见山:“你们车间的污染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你都知道?看来你对我的情况打听得很清楚啊。”肖明坐在椅子上,淡定地说。
“从你把工厂建到康顺那一刻起,我就注意你了。”肖克明直视着他,“车间污染是个大问题,而且你们连最基本的处理措施都没有。这些人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这么狠心?你看似帮了大家,其实是害了乡亲们。”
“之前三番两次有人投诉,是你搞的鬼?”肖明反问道。
“假如你肯把环境污染问题解决好,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但你心中只为了赚钱,但凡想过乡亲们,也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你为了钱,已经没有最起码做人的底线。”肖克明痛骂道。
肖明突然激动地站起来,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声说:“底线?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指责我?别忘了,这回出事的产品里也有你们薇明公司的产品,你们就能拍着胸脯说自己用的原料没问题?还有你,陈薇,当初制药厂你亲眼看到是林建国要缩减工艺,你不也是视而不见,甚至帮着袁守正担责了嘛。你们在这装什么白莲花、大好人。”
“肖明,你不要在这里偷换概念。产品质量问题,我们会查清楚,但你这样造成环境污染就是问题,你必须做出行动。这样偷偷生产,就是拿村里这些村民的生命在赌,他们可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人,还有你的母亲,她因为你的污染得了病。你良心过得去吗?”陈薇掷地有声地说道。
陈薇的这番话,直接击中了肖明的软肋,他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事。肖明突然苦笑着摇头,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你说得对,但只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有问题,可不是我这一家的问题,是这个行业出了问题,是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你们也很清楚,这几年,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规则都变了。今天药典改个指标,明天局里发个新规。生产线刚调好,文件还没了解清楚,新要求又下来了。怎么办?我们停下来等?银行利息不等你,工人工资不等你,车间一停,每天都是几十万的窟窿。哪里不是既要产量,又要效益,还得讲社会责任,现在还要讲环保。谁不知道要处理污水,但是污水处理设备一投就是几千万,运行成本年年涨。我们这种小厂哪里能承受得了。最荒诞的是什么?是价格。一瓶大输液,还不如一瓶矿泉水值钱;一盒抗生素,利润薄到小数点后两位。可成本呢?原料年年涨,人工年年涨。你以为我不想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做药?但现实是,那些完全按‘理想标准’来的企业,大多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谁不是在走钢丝?谁不是在合规的缝隙里找活路?你们不也是嘛,马上要上市,一个小事故就可能让你们打回原形。检查来了,一套标准。实际生产,是另一套计算。报批的工艺和实际运行的工艺,有时候就是两本书。为什么?因为报批用的高纯度原料,一年产量不够全国用一天;因为理论上完美的反应时间,在现实产能压力下必须压缩。谁不会跟袁守正那样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说的这些不是你违规的理由,大家都是这样做,这就是游戏规则。只要你进入这个行业,就必须按照标准走,假如连这个规则都没有,那只会更乱,你这些托词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不堪找借口罢了,假如真如你所说,那只会劣币驱逐良币,行业乱象更加可怕。”
“不,从来不是劣币驱逐良币,而是生存法则驱逐了理想主义。从来都是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规范。你们现在拿环境污染的事情来道德绑架我。”肖明低头掐灭烟头,声音疲惫地说道,“我认,但也不全认。我只是这个扭曲系统里,一个戴着镣铐跳舞的人。我倒了,换一个人上来,面对的还是一样无解的题。除非…除非有一天,我们敢真正把这个系统的每一根骨头,都敲碎了梳理。但那时候,可能首先饿死的,就是我们这些‘黑心’药厂,和指望我们活下去的上百个家庭。你们看看我这里的锦旗,我给周边的村镇提供了多少就业机会,养活了多少人。这就是现实。有得就必须有失,这也是丛林法则。”
“所以你就同流合污?”陈薇步步紧逼,她痛恨肖明这样为了一己私欲还给自己配上各种冠冕堂皇的衣服,林建国和孟潭清也是如此,不能是因为有了规则,先是得到了规则的好处,遇到不认可的规则就肆意乱为,最后又来指责规则,这种就是典型的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典型。
“你明知道李青山的药材有问题,还帮他牵线搭桥卖给制药厂,即使是你自己的车间也用他的材料,这也是规则强制你做的吗?而且这里都被你污染成什么样了,肖明,你别忘记了,你的父母还住在这里,你怎么下得去手?”
肖明知道已经说不下去了,又是开始一顿蛮横无理。
“关你们屁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公司现在也深陷舆论危机,想要把责任推到我这里来,没门。我还告诉你们,这个事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找李青山就找李青山,跟我们没关系,环评的事情也自然有环保部门来管,我的公司,还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的公司,好现在居然你承认这是你的公司,那我且问你作为公职人员,有你什么资格开公司,有正常的手续吗?”陈薇嗤之以鼻道,“你现在这个行为是严重违规的。”
“别跟我掰扯这些,这个公司是东苟的,我作为顾问,有什么问题吗?有种你们去告我呀,我倒是要看看,他们会拿我怎么样。但是你别忘记了,我难看,你又好看嘛,你想要肖明这个名字染上这些污点?”肖明得意地说道,“我还不怕把话说明白,你们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不管你们的事情,也别来招惹我。还有事没事?没事我可走了。”
陈薇看向肖克明,摇了摇头。
两人离开时,夜色已深。肖克明坐在车里,神色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谨慎地分析着眼前的形势:“这个事情看来真的是正常的一起质量事故,问题就是出在青山那里了,从两边得到的方案都是打算抛弃青山这个棋子了。青山这么多年来,看来这个劫逃不掉了。”
肖克明今天会来找肖明,不光是为了乡亲们,还想了解下康顺对这起事故打算怎么处置。他不光找了肖明,也找了林建国,那边也是这个态度。他还是念着当年的情分。
“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也没有办法了,希望青山通过这次的事情,能够吸取一些教训。”陈薇无奈地说道,“我们也不止一次提醒过他,他要坚持这样也没办法。”
肖克明转头看了一眼陈薇,说道:“不光是青山,这事情可能跟守正也有点关系,制药厂的药品病症更重,林建国那边厂子经营也出了点问题,今天我找他的时候,他的意思是想要让我们给他们一些客户。”
"他做梦,这些年,制药厂就是在他们这些人的内斗中不断蚕食的。”
“但他说他手里有张你的底牌,关于你父亲的,他让我转告你,假如我们不配合他们,他就会把这张底牌掀翻。”肖克明说完看着陈薇,此刻陈薇突然面色凝重,她把手搭在了车门把手上,不停地敲击着,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肖克明知道陈薇心里有事,他刚想说话,陈薇便说道:“林建国拿着这件事情已经拿捏我很多年了,我也知道这件事情早晚要来,与其被林建国拿着这个当把柄,不如我亲自去解决,这件事情搁在我心里也这么多年了,我是该做个了结了。我现在就去找守正,该面对的我总要面对。”
肖克明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事情,但还是按照陈薇说的开车去找了袁守正。这么多年,袁守正还是住在厂区的单位楼里。
“你在车里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我陪你一起去,有什么事情,好照应。”
“放心,有些事情还是要我自己亲自去解决。”陈薇交代完,便上楼了。
自从厂里出事以后,现在的袁守正心中也有解不开的心结,他坐在狭小的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看到陈薇,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请她坐下。
袁守正知道陈薇这个事情来肯定有事,便让青莲带着孩子到了房间。
陈薇看到房间里很多药,询问之后才知道袁守正岳母得了尿毒症的事情。
“怎么都没听你说过啊?”陈薇非常诧异。
“现在你和克明都是大忙人了,也很少见得到面,我们应该也有2年没见了吧?”袁守正说道,倒也不是怪陈薇,只是他们确实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确实,这几年我们是忙了点,是我们不对。”陈薇立刻说道。
“没有,你们没有不对,你们往前走是对的,而且我也理解你们,确实很忙,很正常。”
陈薇知道此时说什么话都没有用了,她也没有绕弯子,她的声音在颤抖:“这么晚了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情一直压在我心里,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薇就把20多年的事情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袁守正静静地听着,手指间的烟燃尽烫到手才惊醒。他掐灭烟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陈薇一脸愕然。
袁守正看向窗外,回忆起了当年的事情。当年陈薇还在制药厂的事情,她一个人承担起了所有责任,他想去找林建国说明情况,正好就碰到了林建国和王德胜说这件事情。
当时,他明明听到了这一切,这被对方当作拿捏陈薇的罪证。然而,他只是懦弱地听着,随后沉默地退了出来,再也没有勇气去帮对方争取任何。这便是他骨子里看不起自己的原因,他一直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却唯独没有勇气直面一切。就像在炮制缩减工序时,他明知有问题,想要改变,却不敢面对强权,害怕因此失去工作;如同当初他不敢救下心爱之人的母亲,也是怕自己出风头而被人盯上。他痛恨自己这般懦弱,觉得自己成了灵魂的叛徒。他宁愿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如此便能糊涂地过一辈子。可他又清晰地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种认知让他痛苦不堪。他只能日复一日,在自我鄙夷与现实的夹缝中,拧巴地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袁守正苦笑,“让你也背着枷锁生活?陈薇,你父亲犯的错,不应该由你来偿还。其实,我恨过你父亲,恨了很长时间。因为不是他,我父母就不会死,但后来想明白了,在那个年代,你父亲的角度也没错,上面要产量......大家都是棋子。所以你没有对不起我。”
他低头说明了自己的想法,随后,他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陈薇说:“你父亲是个好人,我想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认出了我,所以后来他力保我进了制药厂,这件事情我一直很感激他。后来,你妈妈的死,我也后悔了几年,我痛恨我的懦弱,我也痛恨当初放弃追求你,直到我知道了我父亲和你父亲的关系,我又想明白了,或许这些都是命吧。后来肖克明为了你卖掉了店铺,我连放弃工作的勇气都没有,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该有这样的宿命。命里从一开始给我们两个人的设定就是这样,从第一次遇见你开始,早已注定了结局。”
陈薇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这个秘密面前,感到了些许释然,也同样释怀了这么多年与在心中对袁守正感情上的亏欠,这件事情她也一直不敢直面,是袁守正说了出来。
“你今天来找我,是林建国用这个要挟你,对吧?”袁守正问。
陈薇如实说明了情况,袁守正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见调查组。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件事情主要的原因还是青山那边的原材料问题。”陈薇赶紧说道。
“我知道,但是我心里很清楚,跟炮制工艺不当也有直接关系,该担的责任,我当年就该担了,我不能在跟当年一样懦弱,至于该怎么界定是专业人士来定的,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只有这样,我心里才会安宁。”
“守正,这个事情......”陈薇刚想阻止,青莲走了出来,说道:“薇总,你就让守正去吧,他现在这样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还不如把事情说清楚,不然他这样我更加担心。”
青莲的行为倒是让陈薇很意外,她看着朴实的夫妻两,没再坚持,之后夫妻两把陈薇送到了外面。
上车后,陈薇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肖克明。袁家和陈家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也算是在此彻底解开了。陈薇也把袁守正岳母的事情告诉了肖克明,肖克明立刻提出会帮他岳母联系上海的医生,陈薇正有此意,她握着肖克明的手说了声:“谢谢!”
赵青兰多年混迹商场,今天陈薇他们的突然的到访让她很奇怪,肖明走之前又一再强调让她尽快打款,她心里开始泛起了嘀咕。
坐到电脑前,准备汇款时,那最后的回车键敲下时,她还是犹豫了。她突然拿起手机给孟潭清发了条信息。
“500万要得这么急吗?”
她想确认肖明这笔款项的真实性。发出信息后,她双手交叉放在脑前,不停地敲击额头,内心忐忑不安,害怕事情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
很快,她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对,7天之内必须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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