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棘又生
正如肖明所说,薇明医药公司开业后,除了依靠肖克明过去几年积累的部分业务,后续洽谈的每笔业务都遭遇阻碍。他们明白这都是林建国在背后搞小动作。后来,陈薇借助同学的一些资源,承接了一些外省业务,才使公司得以正常运转。
时光荏苒,春去冬来,转眼间到了1994年。陈薇和肖克明创立的“薇明医药科技公司”已开业一年多。在林建国的重重打压下,他们凭借几个熟悉的客源,加上李青山的助力,从运营角度来看还算过得去,如今还聘请了好几个人帮忙,这些工作目前都由肖克明负责。但通过这件事,陈薇愈发意识到,若想把公司做大,产品绝不能受制于人,这更坚定了她要有自主产品的信念。
这一年,她的主要精力并未放在公司业务上。这天,她站在租来的办公室窗前,不停地踱步。此时,她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两项任务上,一是跟进金水厂收购事宜,解决工厂问题;另一个也是最为关键的,是新品研发问题。有了工厂却没有产品,一切都是徒劳;反之,没有新品研发,工厂投产也毫无意义,这两个问题相辅相成,就如同种子与田地。工厂好比田地,新品恰似种子。
这1年来,孙艳秀那边陆续传来了研究女性洗液的成果,从科研实验到临床试用这都是漫长的过程,而且也做了好几次的成品效果反应都还不错,最近已经到了非常重要的阶段,就是产品专利立项和监管审批的阶段,这直接关系到了是否能够投产。
孙艳秀在这方面更多经验,主要是她在做,今天一天陈薇都等在等孙艳秀的电话。
临近傍晚,肖克明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看到陈薇坐在那张旧弹簧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她的目光,牢牢地定在办公桌上的电话上,一动不动。
他一眼就看出来电话还没来,嘴上安慰了句:“可能她拿到材料耽搁了吧,别着急,慢慢等。”
随即也坐到了陈薇身旁等待。
肖克明在这里等,陈薇更加着急,她说了句:“你去忙吧,一起等着也没什么用。”说完,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沙发扶手上开裂的人造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此刻墙上的钟摆突然报时:“北京时间下午5点钟”。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更加紧迫。
“怎么还不响……都这么晚了。”她喃喃自语着,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她伸出手,提起听筒,贴近耳朵,听到里面传来平稳的“嘟嘟嘟”声,又轻轻放下。她想主动打电话催一下孙艳秀,可又觉得没用。
她刚一转身,突然“叮铃铃”尖锐而急促的铃声响起。
陈薇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接起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用微微颤抖的手抓起了听筒。
“喂?!”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起初,她脸上的肌肉还紧绷着,但随着对方的讲述,那紧绷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谢谢!谢谢!”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兴奋。
“好!好!我明天一早就到!”
当她终于放下电话时,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转身对着已经站起来的肖克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成了!”
随后抱住了肖克明,说了声:“谢谢!”
泪水忍不住流到了脸颊,这泪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耗尽所有后获得收获的成就感,是那种拼尽了全力、受尽了委屈、数不清的冷言与嘲笑,却始终没有放弃的自豪感。
这一年,大家看到的都是她没有管公司,很多次她都听到别人说“别白费力气了”“就凭你一个女人还想做新产品?”“这根本不可能”等质疑中度过。甚至李青山都觉得陈薇是在占肖克明便宜,还花了这么多钱做没有用的事情。
好在这一年来,肖克明在经济和心理上一直支持着陈薇,这才让她能够坚持下去,最终新品立项成功。陈薇已经解决了技术问题,接下来要攻克的便是生产工厂问题。
1994年对中药材行业而言至关重要。国家在加强药品市场管理的同时,出台了一系列利好中药材公司的政策与指导方针,且规范日益严格,其中一项便是严格合规经营,对药品生产、经营企业及个体工商户的准入与审查要求极为严格,必须具备“合格证”“许可证”及“营业执照”。个体工商户可从事药品零售,但未经批准不得从事药品生产与批发。
薇明医药公司之前就是主要做药品批发了,这项政策相当于直接遏制了他们的业务,才成立一年的公司就不得不开始考虑转型的问题了,否则仅靠零售难以发展壮大。获得批发许可证相对容易,然而生产的药字号却很难申请。这让陈薇和肖克明更加意识到当初提前规划的想法是多么的正确,不然到现在一个政策直接可以让他们措手不及,很多跟他们一样的公司就是因为这个政策直接关张停业了。所以现在陈薇他们更加迫切地希望赶紧收购工厂,只有拿到了生产权,那政策怎么变都会让他们抗风险能力变低。
而且,行业规范在给陈薇带来挑战的同时,也带来了绝佳机遇。1993年11月中共十四届三中全会《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原文重点指出,“对一般小型国有企业,可以实行承包经营、租赁经营,有的可以改组为股份合作制,也可以出售给集体或个人”,即国家开始鼓励“国有小型企业多种形式经营”,这是她这种私营企业入手国有企业的最佳政治机会。
与此同时,原本不被看好的金水厂借此政策吸引了更多关注。这一年,陈薇一直没有停止对金水厂的关注,也与该厂的金厂长保持了密切联系,不出他们所料,近期金水厂已停产了,且资不抵债。该厂拥有陈薇所需的符合GMP(药品生产企业许可证)要求的厂房、成套提取罐和制剂设备,以及“药字号”资质。
正因这些政策,原本不起眼的金水厂被各方紧盯,金水厂也趁机提出了更苛刻的要求,原本他只求能够收购他们的工厂,让工厂正常运行就好了,年轻人能继续留下的员工就留下来,不能留下的来按照内退,直接给他们买到退休前的保险就好了,他们工厂的员工都比较老,这种安置方式倒也合理,成本也不是很大。
但是最近金厂长突然提出要捆绑其金水片技术,收厂就得接纳目前两百名员工的安置问题和债务。安置的方式和接受债务的方式也都变了。需要接收并安置全部原有职工,这意味着要承担他们的工资、社保、福利以及未来的退休金。这笔“隐形负债”远超有形资产的价值。
而债务同样可怕,陈薇发现金水厂的债务竟从年初的一百万已经变成了高达五百万,她发现金厂长这是做一个局,问题比她想得要复杂很多。
她明白收购国企并非只是购买资产,而是“承接企业”。原药厂欠银行多少贷款?欠供应商多少货款?这些都可作为砍价资本,能与银行、政府谈判解决。收不收购技术、收不收债务以及员工如何处理,都是收购价的谈判要点。陈薇原本只想收购厂子,金水片技术虽不错,但市面上做肾药的众多,技术转让价格水涨船高。原本陈薇打算用一个价格直接买断,一切问题自己解决,然而如今金水厂厂长放出那样的话,拒绝了她谈判的机会。更要命的是,现在金厂长放出来的收购公司也有要求,必须是要验资,有超过注册资金达到五百万资产的公司。这就相当于直接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肖克明生放弃念头。毕竟当下政府对各工业大力支持,拿地价格低廉,无非是自行组建工厂,成本说不定比收购金水厂还低。
“不行,重新建厂起码得两年,各类资格审查耗时更长久,尤其是那张千金难求的《药品生产企业合格证》,这可是被称作‘药字号’的准入证。等各项材料审核通过,有可能三年五载也就过去了,现在我们公司连批发都做不了了,再不借机会扩张,别说三年了,我估计今年我们都撑不了。”
陈薇继续说道,“而且如今我们已拿到产品专利,投产必须尽快。时间根本拖不起。我们等不了。不然市场更新换代迅速,等我们还未生产,市场就被他人占据,之前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我必须拿下它。”陈薇眼神坚定地望着办公桌上的收购方案。这是她原本精心准备的收购方案,此刻因为金厂长的一句话却让它变成了废纸。
肖克明自然也是明白陈薇说的问题,现在他们相当于是已经放在火上烤了,骑虎难下,困难重重,只有往前冲,于是他说出了现在眼前他们最大的难题。
“但现在他们投标的资质要求提高了,注册资金有硬性规定,我们目前的注册资金连投标资格都没有。”
“这些都不难解决,我们可改成股份责任制,先壮大公司。这事我来想办法,只要能中标,一切办法都可以尝试。”陈薇几乎押上了所有。
她深知,退一步就是前功尽弃。既然本地的路被堵死,她必须寻找新的破局点。她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1993年,中国争取复关(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的努力正紧,吸引了大量外资关注中国市场,尤其是潜力巨大的医药领域。陈薇在大学时打下的英语基础此刻派上了用场。她通过大学老师的关系,联系上了刚刚在北京设立办事处的寰球药业——一家总部位于香港,具有国际背景的医药投资机构。他们现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的技术项目,而陈薇手中的技术就是她的底牌。
但跟寰球药业公司沟通异常艰难。没有便捷的电子邮件,全靠国际长途和传真。陈薇需要将厚厚的项目可行性报告、市场分析、以及金水厂的资产状况,翻译成英文,一页页传真过去。她需要向那些港商解释中国特色的国企改制、解释中成药的市场前景、解释错综复杂的地方关系。
无数次电话沟通中,她用流利的英语和缜密的逻辑,应对着各种苛刻的提问。她强调制药厂资质的稀缺性,中国医药市场的巨大潜力,以及薇明团队的技术能力和对本地市场的理解。对方终于松口了,让她去一趟。
陈薇为了让这次谈判更加成功,悄悄潜入已经停产的金水厂区,用接来的相机实地考察那些保养尚可的设备。只为了谈判更加成功。
1994年4月,陈薇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肖明和陈薇一样,早就盯上了金水厂。一年前,他在林建国面前提过一次,当时林建国只是听听而已。林建国是个保守派,有了陈树荣的经验教训在前,他不会轻易对工作进行大面积调整。但肖明并不着急,而是慢慢用行动证明。这一年来,他没少下功夫,跑了各个地方,尤其和金水厂的金厂长走得很近。相较于陈薇,肖明更擅长与金厂长打交道。加上新政策出台,林建国有了松口的想法,毕竟谁不想赚大钱呢。
最近,陈薇要收购金水厂的消息不胫而走,林建国很快也得知了此事,他感到了双重羞辱。
“你说什么?陈薇那个销售公司还想收购金水厂?这不是瞎胡闹嘛。”林建国在烟雾缭绕的厂长办公室里,对着来汇报消息的肖明拍桌子,“她陈薇懂什么?当年真是小看她了,那个销售公司听说做得还不错。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呆在厂里,不然也不会弄出个竞争对手。”
“舅舅,我觉得您不用这么着急。陈薇那个销售公司就算做得再好,也只是表面好看,应收账好看而已,利润很低。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乎所以了,以为开个皮包公司就能收购工厂,太儿戏了。她懂怎么跟卫生局的人喝酒吗?懂这里面的上下游关系吗?就凭这一年的销售经验就想收购厂子,厂子又不是买菜,哪能想买就买,简直是笑话。”
“话虽如此,但还是不能小看她。听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研发自有产品,说不定真搞出来了。”林建国担忧道,“你要摸清金水厂那边的情况,各个环节都要打通。”
“放心,金水厂的金厂长我已经跟他沟通好了,他更看重我们。而且他也放出话来,资质提高了,陈薇现在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了。”肖明得意地说。
“谁说陈薇就只有这一个动作。听说她已经在和港商联系,打算扩大公司,而且人已经在去北京的路上了。假如这次她能说服港商投资成为股份制公司,注册资金的事根本不是问题。”林建国意味深长地说。
肖明很意外,以前没见林建国这么上心,没想到他私底下一直在关注这个动向。“那也没那么简单,就算有了资质,那些外商也不会轻易答应金厂长的苛刻条件。现在要收购厂子,就得安置那些员工和债务,连他们的专业也要一起捆绑。”
“安置员工和债务?”林建国看着肖明,怒拍桌子骂道,“你这不是瞎胡闹嘛,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炉上烤,成本一下子又要上升很多,我们这儿的资金怕是吃不消,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舅舅,这都是对外的,我是要让陈薇知难而退。”肖明得意地笑了,“我们私下可以商讨出一个更合理的方案,毕竟我们是国企收购,和私营收购完全不一样,关起门来我们就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林建国说,“他们厂那些老弱病残我可不想要。专利费用不高倒是可以考虑。这事我觉得还是要从长计议,别事情没做成还惹一身麻烦。”
林建国就是典型的保守派,他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铁饭碗。肖明说的那些扩张、做大的想法,比起风险,他更愿意保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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