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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相信秦焕


院里停了几辆警车,警察们陆陆续续走出大楼,三两成组钻入不同的警车。

何光和一名女警压着江秉白从大楼里出来,步下台阶。

秦焕和欧阳丹走在最后,秦焕正欲下台阶,被欧阳丹一把拽住。

欧阳丹低声道:“你不怕他逃走?”

秦焕脸上一片冷冰,“你还没有看出来吗?”

欧阳丹:“看出什么?”

秦焕短暂地瞥了一眼江秉白的背影,“他现在只想死。”

他甩开欧阳丹的手,快步走下台阶,拉开一辆车的副驾驶车门,朝车里偏了下头。

江秉白看懂他的示意,顺从地坐进副驾驶。

程海和欧阳丹上了后面的一辆车,秦焕抬手向程海打了个招呼,然后坐进驾驶座,目不斜视道:“系安全带。”

江秉白手上的手铐未解,费了会功夫才把安全带系好,之后就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秦焕的车打头阵,后面跟着三辆车。秦焕的车里只有他和江秉白两个人,车厢里始终寂静,只有偶尔转向灯的提示音。

车开出去几公里,驾驶台上的对讲机响起程海的声音,“秦焕,去哪儿?”

秦焕拿起对讲机,“跟着我。”说完就把对讲机放了回去,余光扫了江秉白一眼,“你看起来不关心我要带你去什么地方。”

江秉白望着窗外,右手食指伸进手腕和手铐的夹缝里,用力揉搓被手铐勒破的一块皮肉,“到地方就知道了。”

他的确不关心接下来要去哪里,心想无非是其他分院,或是看守所。但是他猜错了,秦焕的车逐渐远离主城区,驶过长长的海滨大道,开进一座旧港口。这里荒无人烟,只有锈蚀的机器和废弃的集装箱,空气里翻涌回荡着海浪扑打礁石的声音。

秦焕把车停在堤坝上,程海等人的车停在秦焕后面几十米之外的地方,呈半圆状把秦焕的车围住。

江秉白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面的警车,又看向前方伸向大海的堤坝;架在海上的石头堤坝向着大海深处延伸,但是几百米外的堤坝已经冲毁。

秦焕倒在椅背中,脸色很放松也很平静,似乎这是个在平常不过的日子,做着再平凡不过的事。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不紧不慢地点着一根烟,“江秉白,我了解你吗?”

江秉白:“......我不知道。”

秦焕降下车窗,朝窗外吐出一口白烟,“你从不和任何人深交,没有人完全了解你,我曾经很自信地认为我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

江秉白:“现在呢?”

秦焕没头没尾地笑了笑,像被自己的想法逗乐,“现在我还是很自信,我依然觉得我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

秦焕的答案在远在江秉白的预料之外,他和秦焕的关系已经破裂,不同的身份和立场在他和秦焕之间切出一道深渊,彼此身后是不同的路,他走出很远,回头却看到秦焕还站在原地。

秦焕的执拗让江秉白很烦躁,“即使我骗了你这么久,你还认为你了解我吗?”

“我当然了解你,因为这些年你始终没变过,你说了很多慌,藏了很多事,就连在接受心理治疗都不肯让其他人知道。”秦焕把手臂撑在窗沿上,平静地望着前方翻涌的海面,“分离性遗忘症,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心理医生是这么给你下的诊断。”

就在秦焕说话的时候,江秉白试着开车门,才发现车门已经锁死。车子没有熄火,轻微的震动感透过座椅传达脊背,他忽然猜到了秦焕的意图,猛地抬头望向前方的堤坝,被海水冲毁的堤坝像一条有去无回的断头路。

他已经不在乎秦焕说了什么,秦焕危险的意图正在击溃他的理智,“秦焕,按照你们的回避制度,你不应该再和我有任何接触,你现在必须把我移交给程警官。”

秦焕置若罔闻,又道:“你说是你制造了那起车祸,也是你杀了高伟山和高志峰,你说的有鼻子有眼,但是我不信。”

江秉白:“是我干的!我承认是我干的!他们都信,你为什么不信!”

秦焕扔掉烟头,升起车窗,然后解开安全带,“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承认你自私、凉薄、虚伪、但我不认为你是大奸大恶之人,好歹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你每天每时每刻都在骗我,你对我说一百句话,总有一句是真的。你的真诚虽然不多,但足够让我对你这个人有自己的判断。”

看到他解安全带,江秉白更加惊慌,“你现在很不冷静,你先下车——”

“你当时站在工业园楼顶不是想跳下去吗?那你现在还怕什么?”秦焕此时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冷静,实则疯狂,“想死也没关系,我陪你。”

下一秒,引擎轰鸣,车身震动,车像离弦的箭般沿着堤坝笔直冲了出去。

江秉白的后背因惯力狠狠磕进椅背,条件反射地抓住车顶的把手,“停车!”

车没有减速,以冲下堤坝坠入大海的势头急速前行。

“快停下!”

秦焕屏蔽了江秉白的吼声,眼中只有堤坝尽头翻涌的海水,就在车轮即将冲出堤坝的前一刻,他瞬间向左打满方向,车头几乎钉在原地,车尾狠狠甩了出去,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半圆弧线。

尖啸的车鸣过后,秦焕的车停住了。

秦焕并非不紧张,车停稳后依然紧紧攥着方向盘,手心布满冷汗。他想问江秉白有无受伤,却看到江秉白脸色煞白,神情惊骇。

秦焕眼神微沉,“江秉白?”

江秉白这才发觉车里还有一个人,推开车门逃似的下了车。

“别动!蹲下!”

“双手抱头!”

远处停着几辆车,七八名年轻男女飞奔过来,其中两人手里端着枪,像一群便衣警察。

江秉白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向自己逼近的警察,迅速环顾四周,才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条架在海上的堤坝。此时他已被警察和海水包围,海浪呼啸着拍击堤坝侧面堆放的巨石,水声隆隆。

秦焕连忙从车里出来,朝程海等人大喊:“别过来!”

程海刹住脚步,张开手臂,警察们随即停在原地。

江秉白再次看向停在不远处的警察们,看到他们脸上剑拔弩张、如临大敌的表情,还有对准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

“江秉白。”秦焕压着步子缓缓走向江秉白,“你还认识我吗?”

江秉白的目光在秦焕脸上短暂地停了几秒,“你是警察。”他又将目光移向程海等人,“你们都是警察。”

秦焕看出他很戒备,于是停在他两步之外的地方,“对,我们是警察。”

江秉白抬起双手,在铐圈里转动了下手腕,面露迷茫,轻声问:“我是坏人吗?”

秦焕:“......现在还没定论,你只是在接受警方的调查。”

江秉白:“什么调查?”

秦焕双眉紧拧,回头看了看程海,道:“你现在处于意识混乱的状态,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江秉白:“你很了解我吗?”

秦焕:“我看过你的心理医生写的病程记录和心理评估,你在遭受强烈的感官刺激后会出现记忆断裂的情况。”

江秉白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刚才把车开得那么快,是在检验我会不会发病?”

秦焕:“对不起,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用道歉,你是警察,这是你分内的事。”江秉白沿着堤坝往前走,停在垮塌的边缘,脚下就是翻涌的海面。

秦焕猜到了什么,快步向他走去。

江秉白回头看着秦焕,“站住,否则我立刻跳下去。”

秦焕被勒停脚步,恐惧像是蛛丝般从心底一根根爬出来,缠裹住整颗心脏,“你听我说,你的情况......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而且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做任何决定都不理智......妈的江秉白!”

江秉白向后退了一步,右脚脚跟已然悬空,表情很平和,“现在就是最糟糕的情况,我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做过的事,却发现自己戴着手铐,被警察包围,被告知我是一个罪犯。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像一场不愿再经历的噩梦,可事实却是这种噩梦将伴随我很久,除非我死了。”

秦焕:“就算是噩梦,难道梦就不会醒吗!”

江秉白垂眼看着手腕被铐圈磨出的伤口,“醒来会有什么改变吗?不如在醒来之前结束这一切,对一个该死的人而言,死在睡梦里是他最仁慈的解脱。”

秦焕忽然冷静了下来,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心火,冷笑道:“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失忆。”

江秉白:“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人在遭受接二连三的精神冲击后依旧沉稳冷静,依旧充满力量,秦焕也是如此,其实他精神上的根基早已摇摇欲坠,硬撑着不掉队而已。直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坚持都无济于事,他果然不是谁的救世主,所以他放弃了,前所未有的疲惫瞬间把他压垮。

“因为你清醒的时候也是一心想死。”秦焕累到站立不住,抬手撑住车顶,自嘲一笑,“我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也没想到我会眼睁睁看着你走到这一步,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江秉白:“......你为什么想帮我?”

秦焕看着他,眼睛里只有失望和悲伤,“因为我把你当朋友,但是你从没把我当朋友。我对你说过很多次我想帮你,我希望你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我,有任何想说的话都可以说给我听,哪怕是我废话我都很愿意听,但你还是不相信我,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秦焕越说越痛心,怒火逐渐复燃,“江秉白,你现在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但凡你对我有一丁点信任,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幅鬼样!你他M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难道全世界的人都会害你吗?难道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会帮你吗?你屁都不是,你就是一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找苦吃的狗东西!一死了之的确能解决问题,但是你死得没有尊严也没有价值,给我们留下一堆烂摊子,自己跑去海里做鱼粪,你的人生可真是烂得别出心裁!”

秦焕脱掉外套摔到地上,朝江秉白背后的海面扬了扬下颚,“想跳就跳吧,我不拦你。但你现在是我的嫌疑人,我必须对你的生命负责,如果你跳下去,我就跟着你跳下去。你会游泳,但你现在戴着手铐,扑腾几下就沉底,我要么把你捞上来,要么陪你去死。”

程海、欧阳丹等人逐渐向秦焕靠近,一个个高度紧张地看着江秉白。

海上的风很大,江秉白卸掉浑身力气,整个人被兜在风里,像是掉进人群中,许多双手在推搡他、拉扯他......也有几双手在托举着他。

他再度看向大海,这一次把视线放飞到很远的地方,目光的尽头是无垠的海面,夕阳正在下沉,看起来却像初升的朝阳。

秦焕不知道江秉白在想什么,正欲趁江秉白分神冲过去将其扑倒,忽见江秉白走了回来。

警察们一拥而上,把江秉白押进警车。

程海心有余悸,检查过江秉白的手铐确认车门已经锁死,留下两名警察看守江秉白,捂着心口走到秦焕身边,一副心绞痛的模样,“兄弟,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

欧阳丹捡起地上的外套递给秦焕,“从江秉白刚才的状态来看,我有八成相信他的病属实。”

程海:“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秦焕穿好外套,掸掉袖子上的灰尘,“这种病具有偶发性,规律不可控,诱因是遭受强烈的精神压力和感官刺激。你们试想,当年他被高伟山绑架,高伟山认定他是制造车祸的元凶,铁了心要杀他,他在遭遇生命威胁的时候会不会发病?”

程海和欧阳丹对视一眼,两人都很谨慎,欧阳丹道:“我只能说有可能,但是空口无凭,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都没有说服力。”

“我也不否认这种概率的确存在,但是我们绝不能先入为主,在假设不成立的情况下轻易改变侦查思路。”程海很严肃,眼神里流露出不向任何一方倾斜的绝对公平,“但是话说回来,概率存在即是疑点,既然是疑点,我们就必须查得清清楚楚。”

秦焕被他的尽职尽责所打动,勉强露出一点笑,“这觉悟,不愧是老大哥。”

“拉倒吧,我也就比你俩大三岁。”程海把胳膊一挥,“走了,回去。”

回程是欧阳丹开车,程海和秦焕一左一右坐在江秉白两侧。

江秉白坐在他们中间,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车队开出港口驶入海滨大海,才问:“有纸和笔吗?”

秦焕先和程海对眼神,见程海点了下头,才和江秉白对话,“要纸笔干什么?”

江秉白:“我应该很快就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想记录下来。”

程海从前面椅背的夹袋里掏出一只笔记本,里面夹着圆珠笔,他把纸笔递给江秉白,“你每次......这个这个,失忆的时候都会把发生的事写下来?”

江秉白道了谢,翻到空白的一页,“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是,毕竟习惯的养成非一朝一夕。”他握着笔停住几秒,然后转头看着秦焕,“你叫什么名字?”

秦焕掏出警官证递给江秉白,江秉白接住,看过他的名字,又仔细看右侧的证件照,微微笑了笑,“你很上镜。”

秦焕把手臂搭在车窗上撑着脑袋,懒懒地勾起唇角,“你以前也这么说。”

他扭头望着窗外,有意不看江秉白写了什么。

车厢里恢复宁静,只有江秉白写字的声音,但只持续了几秒钟。随后江秉白把写了字的那一页撕了下来,将纸笔还给程海后便闭眼养神。

返程的路上遇到晚高峰,回到闹市区后车子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开了将近半个小时。

又遇到红灯,车流从街头堵到街尾。秦焕望着窗外走走神,程海抱着手臂昏昏欲睡,江秉白像是已经睡着了,车厢里静得只有欧阳丹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方向盘的声音。

“秦焕,我想回家取一样东西。”

冷不丁听到江秉白说话,秦焕即刻回神,正要问取什么东西,话到嘴边愣住一瞬,连忙转头看向江秉白,“你恢复记忆了吗?”

江秉白低头看着手中的纸,纸张折成锐角,看不到里面的字,“嗯,先去我家。”

程海也清醒了,让欧阳丹改去朝江秉白家,又问:“拿什么东西?”

江秉白:“等拿到东西,我会向你们解释清楚。”

此时的江秉白和两个小时前坐在审讯室接受审讯的江秉白截然不同;一直笼罩在江秉白身上那层类似乎结界般的外壳已经消失了,此时的江秉白不再像一台冰冷的机器,与警察的对话不再依从公式化的程序,似乎已经放下了对警方的抵抗和戒备,浑身散出接纳甚至信任的信号。

江秉白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秦焕很诧异,也很好奇江秉白刚才写了什么,因为江秉白一直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捏在手里,还故意向内翻折,不让其他人看到。

犹豫再三,秦焕指了指江秉白手中的纸,“你写了什么?”

江秉白什么都不说,只摇了下头。

秦焕见他不愿说,也就不再问,又望向窗外。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车厢,掀开江秉白手中翻折的上半张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相信秦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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