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三年后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城市改头换貌,也足够一个少年在铁窗后褪去青涩,长出硬朗的轮廓和眼底沉淀下的复杂光影。
小李,不,现在该叫李铮了,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踏出了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消毒水味,而是汽车尾气、尘土和某种陌生植物的混合气息,喧嚣而鲜活。他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口“自由”呛得他喉咙发痒,差点咳出眼泪。
手续办完,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一时有些茫然。高楼大厦又拔地而起了一片,玻璃幕墙反射着晃眼的光。导航软件上的路线弯弯绕绕,电车、共享单车、颜色鲜艳的网约车……一切都快得让他头晕目眩。三年,外面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他凭着记忆,换乘了几趟公交车,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那个方向走。越靠近,心跳得越快。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略显陈旧的牌坊——“万象城老街”——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这条街,好像被时光遗忘了似的,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依旧坑洼不平,两旁的店铺招牌大多还是那些老字号,油漆斑驳,透着股岁月的包浆感。空气里弥漫着油炸糕点的甜腻、中药铺的苦涩,还有老房子潮湿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里的、让人心安又鼻酸的熟悉气息。
他慢慢走着,像一条重新游回故地的鱼,小心翼翼地辨认着水草和礁石。街角下棋的老头子们还在,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杂货店门口,两个老奶奶躺在竹编摇椅里,眯着眼晒太阳,旁边的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婉转的越剧,唱腔悠长,拖慢了整个下午的节奏。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李铮知道,什么都变了。他自己变了,街上的人呢?那个他亏欠最多、日夜煎熬想着要回来磕头认错的人呢?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阳光被高大的屋檐切割成细长的光带。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放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终于,那间熟悉的、门脸不大的琴坊出现在眼前。
“吴氏琴坊” 的木头招牌还在,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字迹,边角卷曲,布满裂纹。橱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枯叶和蜘蛛网。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的春联早已发白破损,在风中瑟瑟发抖。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冷冷地挂在门环上。
琴坊,死了。像一具被抽干血肉的骨架,在时光里迅速风化、衰败,毫无人烟。
李铮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老吴的怒骂、痛打、甚至不认他……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人去楼空,连个恕罪的机会都不给他。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攫住了他。老吴呢?那个脾气火爆、手艺精湛、一生都耗在木头和弦线上的倔老头,去哪儿了?是搬走了?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失魂落魄地往胡同深处又走了几步。就在琴坊斜后方不远的一小片空地上,视线猛地被一个东西钉住——
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粗糙的、未经打磨的青石板,像一块简陋的墓碑。周围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杂草,还放着几个……猫罐头?和小鱼干的包装袋?
墓碑?!老吴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李铮魂飞魄散!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悔恨、所有支撑他熬过这三年的那点微末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那个小土包前,帆布包“哐当”掉在地上。
“师傅——!!!”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胡同里炸开,惊飞了屋檐上的麻雀。他再也控制不住,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混着鼻涕和尘土,糊了满脸。
“师傅!我对不起您啊!我不是人!我畜生不如!我骗了您!我对您做了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我该死!我该死啊!” 他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手背瞬间见了血,“我出来了……我想回来给您当牛做马……我想赎罪啊师傅!您怎么……怎么连个机会都不给我!您让我怎么办啊!师傅——!!”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颤抖的背上,更添凄凉。他哭得撕心裂肺,积压了三年的愧疚、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
就在李铮哭得昏天暗地、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轮子滚动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由远及近,从胡同口传来。
“哎呀,老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天冷了,不能老在外面待着!你这老寒腿,一受风就疼得嗷嗷叫,忘了上次疼得半夜睡不着直哼哼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埋怨,却又透着一股亲昵。
“放你小子的狗臭屁!” 一个虽然苍老、却中气十足、熟悉到让李铮浑身一颤的嗓门立刻吼了回来,震得胡同都有回音,“老子身子骨硬朗着呢!昨天还跟你家那个老酒鬼爹喝了半斤白的,大战三百回合!他先钻的桌子底!今天太阳多好,晒晒骨头舒坦!你个臭小子,就知道咒我!”
“老吴,沈照野说的对,外面风大,您就听劝呗,回家暖和。” 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带着笑意。
“哼!林丫头,你就知道向着他!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老头子是吧?坳不过你们小两口!” 老吴的声音虽然还在犟,语气却明显软和了不少。
这……这声音?!
李铮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循声望去——
只见胡同口,一个穿着浅灰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不是那个头发花白、面色红润、正吹胡子瞪眼的老吴,又是谁?!旁边跟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毛衣、围着围巾、笑容温婉的姑娘,正细心地把一条厚厚的毛毯往老吴腿上盖。
三双眼睛,也同时看向了跪在土包前、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形象全无的李铮。
空气瞬间凝固。
沈照野和林星晚的眼神里是纯粹的茫然和疑惑,显然没认出这个狼狈的陌生青年是谁。
老吴眯着有些昏花的老眼,仔细瞅了瞅,眉头皱了起来,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个哭丧脸的家伙。
李铮看着活生生的、虽然坐在轮椅上但精神头十足的老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被他误认为是师傅墓碑的小土包,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和泥痕,表情呆滞,像个傻子。
老吴被他这直勾勾、傻愣愣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再加上这小子跪在阿满的“坟”前哭得那么惨,一股无名火“噌”就冒了上来,用那只好使的胳膊指着李铮,嗓门震天响:
“喂!那小子!你谁啊?!跪这儿哭什么丧呢?!老子我还没死呢!你搁这儿咒我呢?!啊?!”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彻底把李铮劈醒了!
“师……师傅?!”李铮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腿脚发麻,差点又栽回去,他踉跄着扑到轮椅前,不敢相信地瞪着老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没……没……那这……这是……”他指着那个小土包,语无伦次。
老吴这才反应过来,看看土包,又看看李铮那张依稀能辨认出几分当年模样的脸,虽然瘦了黑了,棱角硬了,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底下藏着的慌张和蠢样,没变!老吴瞬间明白了,气得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举起那只能动的手,作势要打:
“好你个混账小子!李铮?!是你个小王八蛋?!你出来了不学好,跑这儿来跪着咒我死?!这是阿满!店老板养的那只猫!老沈家那宝贝疙瘩的猫!它的坟!你跪这儿嚎什么丧?!老子活得好好的!你看清楚了!”
李铮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点不生气,反而“哇”的一声,又哭又笑,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老吴,把脸埋在他带着老人味和阳光味道的旧棉袄里,哭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师傅!师傅!您没死!太好了!您没死!呜呜呜……我以为您……我以为我连给您磕头认错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我对不起您!呜呜呜……”
老吴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挣扎着骂:“松开!你个混账玩意儿!鼻涕蹭我一身!老子新换的衣裳!哎哟喂……你这死孩子……”
沈照野和林星晚站在一旁,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先是震惊,随即也恍然大悟。沈照野看着李铮那副悔恨交加、失而复得的激动模样,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林星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打扰这对“久别重逢”的师徒。
等李铮哭得差不多了,情绪稍微平复,才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松开老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老吴喘匀了气,没好气地瞪着他,哼了一声:“哭够了?嚎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丢人现眼!” 但眼神里,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底色,却藏不住。
沈照野这才走上前,看着李铮,语气平静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小李。” 他指了指琴坊,“老吴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这边我们不放心,琴坊也早不开了,就接他过去跟我们一块住了。那边街坊邻居都熟,也好照应。” 他又指了指那个小土包,“那是阿满,以前总来琴坊蹭吃的,老吴也挺想它,就葬在这儿了,时不时来看看。”
李铮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闹了个大乌龙,脸更红了,嗫嚅着:“对……对不起……沈老板……这位…小姐……我……我不知道……”
老吴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哭也哭了,骂也骂了!别杵这儿喝风了!推我回去!冷死了!” 他虽然嘴上嫌弃,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沈照野温柔地笑了笑,对林星晚说:“星晚,你先推老吴回去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我和小李去王奶奶那边说一声,顺便买点菜,晚上多加个菜。”
林星晚点点头,推起轮椅。老吴还在嚷嚷:“加什么菜!这混账小子气都气饱了!”
李铮看着他们自然的互动,听着老吴中气十足的骂声,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只是中间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失去”的鸿沟,而现在,他竟然……又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沈照野推着老吴转身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地、带着迟疑开口:“沈老板……你们……就这么让我……跟师傅待着?你们不怕我……”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不怕我再对老吴不利?不怕我偷东西?不怕我……再骗人?
沈照野推轮椅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温和的轮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打断了他:
“怕什么?”
他顿了顿,把轮椅交给林星晚,声音随风轻轻飘回来:
“你会心疼老吴的。我知道。”
“而且,”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里可是我们万象城的‘圣地’哦,没人敢在这儿撒野。”
李铮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耳边还回响着沈照野那句话,和老吴不满的嘟囔声。秋风依旧吹着,带着凉意,但他心里那块冰封了三年的地方,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开始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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