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捉弄我吗？

放学的铃声像一道赦令，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教室瞬间炸开锅，桌椅碰撞声、拉链开合声、迫不及待的喧哗声混作一团。叶知微像往常一样，待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她把课本边缘对齐，练习册按科目放好，动作仔细得近乎刻板，仿佛这是一种能带来安全感的仪式。然后，她拿起桌角那个素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一角被撕掉的痕迹还清晰可见——犹豫了一下，还是迅速塞进了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紧紧抱在胸前。

她低着头，沿着墙根，像一抹影子般溜出教室。走廊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说笑打闹，她侧着身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从那些喧嚣的缝隙中快速穿过。阳光透过尽头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却觉得有些刺眼。

走出教学楼，喧闹声更大了。篮球场上的呼喊，自行车棚旁的谈笑，都让她心生怯意。她习惯性地想加快脚步，逃离这片让她无所适从的嘈杂。然而，就在她即将汇入主干道的人流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身影。

沈照野。

他站在离校门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下，单肩挎着那个看起来没装多少书的书包，身体微微靠着树干，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远处。午后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晃动的光点。他没有看她，就像只是碰巧在那里等人，或者只是单纯地发呆。

叶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是他。那个新来的转校生，昨天在教室里为她拍案而起、后来又在校外让她惊慌失措的男生。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在等谁吗？

一股莫名的紧张攫住了她。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用余光警惕地观察着。她看到陈思涵和她的两个跟班有说有笑地从沈照野面前经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蔑，但并没有停留，径直走了。沈照野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叶知微深吸一口气，决定装作没看见，尽快离开。她埋着头，加快脚步，想从另一边绕过去。

可是，当她走出十几米远，忍不住回头瞥一眼时，心脏猛地一沉——沈照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棵树，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他……他是在跟着我吗？为什么？因为昨天的事？他要做什么？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凌乱起来，几乎要跑起来。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针扎一样。她不敢再回头，只能拼命往前冲，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然而，预想中的纠缠并没有发生。沈照野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叫住她。他的存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与周围的世界。

就这样，一前一后，两人穿过喧嚣的校门口路段，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这边的行人少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楼下聊天，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响过。

叶知微的恐惧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疑惑和不安却更浓了。她放慢脚步，偷偷从路边停着的汽车后视镜里观察。沈照野也相应地慢了下来，依旧保持着距离，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只是在走同一条路。

他到底想干什么？叶知微心里乱糟糟的。羞辱？报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捉弄？她想起昨天陈思涵那句“招蜂引蝶”，脸颊一阵发烫，随即又被更深的屈辱感淹没。

走到一个岔路口，叶知微习惯性地要往右拐，那是她每天回家的固定路线，虽然会经过一个总聚集着不良少年的台球室门口，让她每次都得提心吊胆地快步跑过。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犹豫了一下。是因为身后那个人吗？她不知道。她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绕远、但更安静的小路。

让她心头再次一紧的是，沈照野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这条小路沿着一条小小的内城河，河边栽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阳光被柳叶切割得细碎，洒在石板路上，随风轻轻晃动。这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安静得让人心慌。

叶知微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她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脚步声，以及身后那个稳定存在的、保持着固定频率的脚步声。

经过一个废弃的报刊亭时，一只橘黄色的流浪猫从角落里钻出来，“喵”了一声，蹭了蹭叶知微的裤脚。叶知微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叫出声。那猫却不怕生，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又叫了一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叶知微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从小就怕猫狗这些小动物。

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了些。沈照野蹲下身，并没有看叶知微，只是对着那只猫，伸出手指轻轻虚点了一下，发出“啧啧”的声音。那猫立刻抛弃了叶知微，欢快地跑过去，用脑袋蹭沈照野的手。

“它挺干净的，应该是附近人家散养的。”沈照野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他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挠着猫的下巴。

叶知微僵着身体，没说话。她看到沈照野的手指修长干净，抚摸猫咪的动作很轻柔。猫咪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这个画面，莫名地冲淡了一些空气中的紧张感。叶知微看着那只依偎在沈照野脚边、一脸惬意的猫，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点。至少，他看起来不像会对小动物凶狠的人。

沈照野逗了一会儿猫，便站起身，对叶知微说：“走吧。”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对熟人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恢复了之前的距离。

叶知微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只重新躺回阳光下舔毛的猫，也迈开了脚步。接下来的路程，依旧沉默。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追踪感，似乎微妙地转变了。他不再像一道充满威胁的影子，而更像一个……沉默的同行者？

他们路过一家小小的旧书店，橱窗里摆着泛黄的连环画和旧杂志。沈照野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橱窗上停留了几秒。叶知微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看到一本封面破损的《安徒生童话》，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在时，给她读过的书。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在她心底漾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沈照野并没有进去，很快又继续前行。

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小区大门。叶知微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加快脚步，走到单元楼下，掏出钥匙，准备尽快逃进自己的“安全屋”。

就在她打开楼门，即将闪身进去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沈照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叶知微。”

她身体一僵，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心脏狂跳。她慢慢转过身。

沈照野站在几步开外，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个崭新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笔记本，旁边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色的锁和两把钥匙。

“这个给你。”他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如果……有什么话，不想说，或者不敢说，可以写下来。”他顿了顿，指了指单元楼门口那个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绿植的旧花架，“放在那个最大的花盆底下，就行。我不会看。”

叶知微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个笔记本，又看看沈照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送她笔记本？还带锁？放在花盆底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羞辱的新花样？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陷阱？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她没有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沈照野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上前一步，将笔记本和钥匙轻轻放在花架边缘干净的地方，然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只是个建议。”他说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花架上的笔记本，心里乱成一团麻。恐惧、疑惑、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交织在一起。

她最终没有碰那个笔记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窜进了楼道，“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喘着气。

楼道里昏暗而安静。门外，世界依旧。而门内，少女的心湖，却被一颗突如其来的、带着锁的石子，搅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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