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同舟共济
他面前,站着两人。一个是身着千户服色、面容沉稳、目光锐利的胡守仁。另一个,则是一身崭新的锦衣卫副千户服饰,身姿挺拔,面容依旧带着些许年轻人的清俊,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沉静与坚毅,正是沈致远。他左臂的伤已大好,只是阴雨天仍会有些酸胀。
“朝廷的恩赏和调令,你们都知道了。”俞大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帐内清晰地回荡,“守仁晋指挥佥事,仍领左营。致远擢副千户,准转入水师,于本督麾下听用,专司侦缉刺探。陛下天恩,望你们戒骄戒躁,尽心用命。”
“末将(卑职)谨遵大帅教诲!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皇恩,不负大帅提携!”胡守仁与沈致远齐齐抱拳,声音铿锵。
俞大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致远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致远,你此番潜入贼巢,传递情报,又于海战中有勇有谋,功不可没。然,海上侦缉,不同于陆上,亦不同于你此前潜伏。需熟知海情、天象、潮汐、航道,更要通晓各股海寇、倭匪之习性、巢穴、联络方式,乃至与岸上奸民、胥吏之勾连。其险其难,不亚于刀头舔血。你可能胜任?”
沈致远迎着俞大猷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沉声道:“回大帅,卑职自幼长于海边,略通水性。此番潜入黑鲨屿,对海寇内情、海上走私门道,亦有粗浅了解。蒙大帅不弃,授以重任,卑职定当虚心向胡大人及军中前辈学习,尽快熟悉职司,为肃清海疆,侦缉奸宄,效犬马之劳!”
“好!”俞大猷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要的就是这份胆识和决心。你既熟悉黑鲨屿旧事,又与那陈四海(在押)打过交道,眼下便有一事交于你去办。”
他示意胡守仁展开一份简易的海图,指着上面几处被朱笔圈出的岛屿:“黑鲨屿虽破,郑万春虽死,但其党羽并未尽灭。据被俘贼众招供及近期探报,有几股残寇,如‘浪里蛟’刘香、‘过天星’郭汝等,已逃窜至外洋,或盘踞于温州、台州外海的些小岛,如韭山、渔山、东矶列岛等处,重新纠合亡命,劫掠商旅,并与倭岛来的新倭勾连,有坐大之势。其行事更为狡诈隐蔽,且似乎……得到了新的暗中资助。”
俞大猷的手指重重敲在图上“东矶列岛”的位置,眼神转冷:“朝廷虽已严查黄锦、永嘉余党,但东南海上走私利益盘根错节,牵扯甚广。难保没有别的‘黄公’、‘陈先生’,在暗中接济这些亡命,以为爪牙。你的第一个差事,便是带着你挑选的可靠人手,设法摸清这几股残寇的最新动向、巢穴位置、船只数量、以及与何人接头、货物流向。尤其是,注意探查是否有陌生船只、特殊货物、或形迹可疑之人,与这些残寇接触。记住,以探查为主,非有绝对把握或接到军令,不得轻易接战。”
沈致远凝神细听,心中了然。大帅这是要将他作为一支深入暗处的尖刀,去摸清“后郑万春时代”东南海上乱象的根源,尤其是要揪出可能存在的、新的幕后黑手。这任务,危险,却正对他的“长处”。
“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敌情!”沈致远肃然应命。
“守仁,你从侦缉队中,挑选十名精通水性、熟悉海路、机警敢战的老手,拨给致远调用。船只、器械、经费,一应从优拨付。”俞大猷对胡守仁吩咐道。
“末将遵命!”胡守仁应下,对沈致远道,“沈兄弟,稍后便随我去挑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好小伙子,水性、功夫、胆识都没得说,对浙东到闽北一带的海路也熟。”
“多谢胡大人!”沈致远感激道。
“好了,正事说完。”俞大猷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放松了些,“致远,你堂兄沈三的抚恤和身后事,朝廷已有恩旨,按阵亡将士例从优抚恤,并准其入祀宁波昭忠祠。你抽空,可去祭拜一番。他是个汉子,忍辱负重,手刃仇雠,没有玷污你沈家的门楣。”
提到沈三,沈致远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随即被坚定取代:“是。堂兄遗志,卑职不敢或忘。唯有扫清海寇,靖平海疆,方慰其在天之灵。”
“嗯。”俞大猷放下茶杯,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穿透帐壁,望向无尽的大海,“这海上的风浪,永远不会真正停歇。今日剿了郑万春,明日可能又冒出个李万春。倭寇、海匪、走私奸商、乃至朝中地方那些被银子蒙了心的蠹虫……都是这海疆不靖的根源。陛下有肃清海宇之志,我俞大猷,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当为陛下,为这东南百姓,守好这道门!你们,也要有此觉悟。”
“愿随大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胡守仁与沈致远再次肃然应诺。
从俞大猷的大帐出来,已近黄昏。湿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沈致远胸中那股滚烫的热流。新的职务,新的挑战,新的使命。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依然充满凶险,但与之前孤身潜入、生死悬于一线的绝望处境相比,此刻的他,背靠俞大猷这支忠诚精锐的水师,手握一定的权责,有了可信的同伴,目标也更加清晰明确——守护这片他熟悉而又伤痛的海疆,扫清那些带来灾难的魑魅魍魉,同时,暗中追查可能存在的、“烛龙”在东南海上新的触角。
胡守仁领着他,来到左营驻地一处相对僻静的营房。里面已有十名精悍的士卒等候,皆身着简便水靠或劲装,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肤色黝黑,眼神明亮,顾盼间带着水师老卒特有的剽悍与机警。见到胡守仁和沈致远进来,齐刷刷抱拳行礼:“胡大人!沈大人!”
“都起来。”胡守仁摆摆手,指着沈致远道,“这位就是沈致远沈副千户,奉大帅将令,专司海上侦缉刺探。从今日起,你们十人,便编入沈大人麾下,听他号令。沈大人是立过大功的,本事、胆识,都没得说。尔等需用心辅佐,严守军纪,不得有误!”
“是!谨遵将令!愿为沈大人效命!”十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沈致远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这十张陌生的、却即将与他生死与共的面孔。他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好奇、审视,也看到了对命令的服从。他抱拳还礼,沉声道:“诸位兄弟,沈某初来乍到,于侦缉之事亦是新手,日后还需仰仗各位兄弟多多帮衬。咱们的差事,大帅已有明示,险、难、重。但于国于民,于这东南万千百姓,于咱们身后家园,却是紧要之事。望诸位兄弟,能与沈某同心协力,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把这海上那些鬼蜮伎俩,摸个清楚明白!有功,沈某必不掩诸位之功;有过,沈某一力承担!别的虚话不多说,沈某在此,先行谢过!”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身份和任务,也摆出了合作与担当的姿态。十名老卒听罢,眼中神色更多了几分认同与郑重。为首一个三十出头、脸上带疤、身形精悍的汉子(似乎是什长)再次抱拳:“沈大人言重了!兄弟们都是粗人,但跟着胡大人、俞大帅,也懂忠义二字。大人既是大帅看重、胡大人亲自指派,又有真本事,兄弟们自然信服!水里火里,但凭大人吩咐!”
“好!”沈致远点头,“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小人陈阿礁,原是台州卫军户,后来跟了胡大人。”疤脸汉子答道。
“陈什长,还有各位兄弟,日后有劳了。”沈致远道,“眼下暂无具体差遣,各位兄弟先熟悉一下,也请陈什长将咱们这支小队的人员、特长、惯用器械,与我分说一二。明日开始,咱们便要着手准备,挑选合用船只,熟悉预定海域的海图、潮信、岛礁分布。”
“是!”
接下来半个时辰,沈致远与这十名新部下进行了初步的交流,了解了他们的基本情况、各自擅长的领域(如操舟、潜水、攀爬、追踪、伪装、乃至方言等)。这十人果然都是老手,经验丰富,且对浙东至闽北海域十分熟悉,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人才。
待众人散去准备,胡守仁拍了拍沈致远的肩膀,低声道:“这十个人,是我左营侦缉队里最能干、也最可靠的。陈阿礁尤其机警,水性极佳,对海上三教九流的路数也熟,可为你臂助。有什么难处,或需要协调支援,随时来找我。”
“多谢胡大哥!”沈致远诚恳道谢。胡守仁的这份支持,至关重要。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胡守仁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海上侦缉,非同小可。那些残寇新倭,比郑万春更加亡命,也更加狡猾。你虽有过人经历,但切不可大意。记住大帅的话,探查为主,安全第一。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做更多事。”
“小弟记下了。”沈致远重重点头。
离开营房,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营中各处亮起了灯火,伙房飘出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海风的味道。沈致远没有立刻回自己的营帐,而是信步走到了营区边缘,一处面海的高坡上。
从这里望去,远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点渔火和更远处巡逻战船上的桅灯,在夜色中孤独地闪烁,如同坠落的星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永无休止,深沉而有力。
寒风凛冽,吹动他崭新的飞鱼服下摆。他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又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略有锈迹的铜环,样式普通,却是在黑鲨屿海底与那铁箱一同发现的。俞大猷和胡守仁并未索要此物,他便自己留下了。这铜环或许再无用处,但于他,却是一个铭记,一段无法磨灭的经历的见证。
堂兄沈三的大仇已报,郑万春伏诛,黄锦、永嘉郡王倒台。但海上的风浪未平,暗处的阴影犹在。他的路,还很长。
他想起今日在俞大猷帐中看到的、那被朱笔圈出的几个岛屿名字,想起大帅提及的“新的暗中资助”,想起萧御密报中始终萦绕不去的“烛龙”阴影,想起皇帝那看似平静、实则肩负着整个帝国重担的孤独身影……
个人的命运,已然与这波涛汹涌的大海,与这内忧外患的帝国,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凶险,多少牺牲。但他知道,自己已做出了选择。就像这千万年来不断拍打海岸的浪涛,明知会粉身碎骨,却依旧一次次,义无反顾。
他转身,朝着营中那片温暖的灯火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夜色与海风之中,渐渐融入那群即将与他同舟共济、共赴风浪的将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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