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是宁安公主的旧物
“黄公”无疑就是南京守备太监黄锦!“中秋之期”就是他们图谋发动的时间!而这绢帛,就是“灰雀”或者其下线,与外界联络的凭证和记录!王太监,很可能就是负责传递或藏匿这些情报的“信鸽”之一!“画像已备,形神俱肖,然佩饰有误,需核”——这句话让她心头一震。果然,他们对画像的要求极高,连玉佩的细节都要核对。他们知道宁安公主玉佩的样式,是想让画像更像“真的”,还是想传达别的信息?核对……找谁核对?宫中还有他们的人,知道宁安公主的遗物细节?
谢凤卿缓缓合上绢帛,薄薄的绢帛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她将其与画像、令牌并排放在御案上。三样东西,在烛光下静静躺着,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它们如同三把冰冷的钥匙,正在缓缓打开一扇通往无尽黑暗与阴谋的大门。门后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加狰狞,更加危险。不仅有政敌,有叛将,有外寇,还有隐藏在宫廷最深处的蛀虫,有诡秘的邪教符印,有涉及已故皇室成员的隐秘……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向她收拢。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中翻涌的惊怒、后怕、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被她强行压下。不能乱,现在更不能乱。她是皇帝,是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的舵手,她若先乱了方寸,这船顷刻间就会倾覆。
“冯保。”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垂手侍立的冯保身上。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奴婢在。”冯保连忙应道,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刚才虽然低着头,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陛下的神情。他看到陛下展开画像时瞬间凝固的身影,看到陛下凝视令牌时微蹙的眉头,看到陛下阅读绢帛时眼中闪过的寒光。他知道,盒子里的东西非同小可,陛下内心的震动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此三物,你看过了?”谢凤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越是平静,冯保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奴……奴拿到后,曾打开查验,但其中密语,奴愚钝,未能尽解。画像……奴婢不敢细看,只知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立刻来呈报陛下。”冯保的回答小心翼翼,既承认看过(否则无法解释他知道是重要证物),又撇清自己未能解读密信的责任(这是实情,那密语他看了头晕),同时强调了自己的“忠诚”与“效率”(第一时间呈报)。
“嗯。”谢凤卿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光滑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暖阁里,每一下都像敲在冯保的心上。“令牌上的图案,你可认得?”
冯保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当时看到令牌,只觉得古怪,未曾深想。此刻陛下问起,他连忙凝神思索,最终还是摇头:“奴眼拙,不识此物。但觉其质地奇特,不似寻常金玉。已命人暗中查访,看看宫中旧档或京城匠作,有无类似记载。”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既表明自己用心了(已命人查访),又显得谦虚(眼拙)。
“不必了。”谢凤卿淡淡道,手指停下敲击,“此物,朕有些印象。似是道藏古籍中所载‘烛龙衔火’符印之变体。”
冯保心头剧震!“烛龙衔火”?那令牌上的古怪图案,竟然真是“烛龙”的标记?还与道家符印有关?这……
谢凤卿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你立刻去文渊阁……不,”她想到文渊阁已毁于之前的火灾,虽然抢救出部分典籍,但已不便查访,改口道,“去翰林院,调阅所有与先秦巫祝、汉代谶纬、以及道教符箓科仪有关的典籍,尤其是嘉靖朝及以前收录的孤本、残卷,给朕仔细查找,看是否有与此令牌图案完全一致或高度相似的记载。秘密寻访一些年老的翰林、典籍官,或者京城中精通金石、符箓的学者,旁敲侧击地询问,但不要直接出示令牌图样。记住,秘密进行,不得惊动旁人,尤其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立刻单独禀报于朕。”
冯保心头一凛,陛下竟然认得这图案?还与“烛龙”代号和道教符印有关?这其中的意味,让他不寒而栗。难道这逆党背后,还牵扯到方术邪教?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定当仔细查访,一有发现,立刻禀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还有,”谢凤卿的目光转向那幅画像,眸光深邃,像是透过画像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这幅画……画得不错。”
冯保不知陛下此言何意,是赞是讽?是感叹画工精妙,还是讽刺逆党处心积虑?他摸不准圣意,只能含糊应道:“是……画工确实精湛……”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逆党用心险恶,竟敢私绘御容,罪该万死!”
“画中人所佩玉佩,”谢凤卿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但冯保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在说到“玉佩”二字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你可见过?”
冯保一愣,仔细回想,他当时匆忙一瞥,只震惊于画中人与陛下的相似,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注意过什么玉佩细节?连忙道:“奴……奴未曾留意。”说完,心里咯噔一下,陛下特意问起玉佩,难道那玉佩有什么古怪?
“是宁安公主的旧物。”谢凤卿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冯保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陛下,又看看御案上那幅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宁安公主?那位早夭的、几乎被人遗忘的小公主?她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这幅与陛下容貌相似的画像上?这……这其中的关联,细思极恐!难道这画像并非单纯临摹陛下,还掺杂了其他皇室成员的特征?用意何在?是想暗示什么?还是想将宁安公主之死也牵扯进来?宁安公主……难道不是病夭?
一瞬间,无数可怕的联想涌上冯保心头。宫中旧事,多少隐秘埋藏在光阴之下。宁安公主生母卑微,公主本人也去得早,未曾留下什么痕迹。可她的遗物,怎么会和逆党的画像扯上关系?是有人利用公主遗物做文章,还是公主之死本就另有隐情,如今被人翻出来作为攻讦的武器?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卷入的漩涡,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更危险!这已经不仅仅是逆党谋反,还牵扯到皇室最深、最隐秘的禁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陛下……这……”冯保声音发颤,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刚刚被夜风吹干的内衫。他感到一阵眩晕,腿又开始发软。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张诚倒台,或许只是因为他无能。而自己,现在知道了这等宫闱秘辛,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此事,到此为止。”谢凤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冯保惨白的脸,“画像之事,玉佩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手下办事的人。明白吗?”最后三个字,说得极重。
“是!奴明白!奴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冯保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这是陛下在警告他,也是给了他一条生路——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陛下让他去查,却又严令保密,这意味着陛下暂时还需要他,但也意味着,一旦此事了结,或者他失去价值,或者他管不住自己的嘴,那么他的死期也就到了。他必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
“起来吧。”谢凤卿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能找到此物,也算有功。然‘灰雀’未获,王太监失踪,线索又断。逆党在宫中之根系,比你我想象的更深,反应也更快。”
冯保站起身,脸上惊魂未定,额头上还带着磕红的印子。闻言连忙道:“陛下明鉴!是奴无能,未能及时抓获活口。奴婢定当加派人手,继续追查,定要将‘灰雀’及其党羽,一网打尽!”语气虽然坚决,但底气明显不足。对方能在西苑灭口,且不留痕迹,这份能耐,让他心底发寒。
“查,自然要查。”谢凤卿看着他,眸光锐利,似乎能洞穿他内心的恐惧,“但经此一事,打草惊蛇,对方必然更加警觉。你再像之前那般大张旗鼓,恐怕难有收获,反而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之事。”她顿了顿,缓缓道,“明查转为暗访。”
冯保精神一振,仔细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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