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海疆未靖,内鬼已生
“马侍郎忠勇可嘉,然拳拳报国之心,亦需审时度势。红毛夷之祸,在于海上。然我朝心腹之患,何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语气加重,“在于北疆戎狄!今春北地大旱,草场枯焦,胡虏为求生计,必大举南下!宣大、蓟辽,烽燧日传警讯,此乃社稷安危所系,万万轻忽不得!东南红毛夷,不过疥癣之疾;北疆胡虏,方是肘腋之患!朝廷钱粮有限,兵马有数,岂可舍本逐末,将精锐、粮饷尽耗于海上,而置北疆百万生民、千里边防于不顾?若因东南战事,致使北疆有失,胡马南下,蹂躏京畿,则悔之晚矣!臣以为,当以北疆为重,东南之事,宜从速安抚,腾出手来,全力应对北虏!”
钱一本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他将东南战事直接定性为“疥癣之疾”,将主战派置于“舍本逐末”、“不顾北疆”的道德劣势,其言论之尖锐,立场之鲜明,远超之前高拱的“抚慰”之说。更关键的是,他出身江南,家族与海贸利益密切相关,此刻却大谈“北疆为重”,其用意,耐人寻味。是真心为国谋划,还是以“北疆”为幌子,行“安抚东南”、保护其家族海贸利益之实?亦或是……受了某些更深层势力的暗示或指使?
许多官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御座之侧肃立的萧御,又迅速收回。萧御执掌影卫,监察天下,对官员背景了如指掌。钱一本此刻跳出来,其背后是否与那神秘的“烛龙”有关?
谢凤卿端坐御座,冕旒下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辩论。直到钱一本说完,朝堂上议论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玉摇曳的间隙传来,听不出喜怒:
“钱爱卿忧国之心,朕已知晓。北疆戎狄,确为心腹之患,朕从未有一日或忘。然,”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疥癣之疾,若不及早根治,亦能溃烂肌肤,深入骨髓,乃至要人性命。红毛夷今日敢炮击虎门,兵临广州,勒索无度;明日,其联合海寇,便可夺我澳门,锁我珠江,断我海路。届时,东南财赋重地尽失,漕运受阻,南北隔绝,朝廷税源枯竭,拿什么去养北疆百万大军,御胡虏于国门之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似乎穿透冕旒,落在钱一本脸上:“爱卿言朝廷钱粮兵马有限,此乃实情。正因其有限,才更需用在刀刃上。何为刀刃?保东南海疆,即是保朝廷财源,保南北通畅,保天下安定之基石!此非舍本逐末,乃固本强基!俞大猷在东南整军,胡守仁、卢镗率福建、浙江水师南下,正是为了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斩断来犯之敌的爪子,永绝后患!待东南靖平,海路畅通,市舶之利源源而入,何愁无钱粮巩固北疆?”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有人担忧,朝廷精锐尽在东南,北疆空虚……朕可以告诉诸位,北疆诸镇,朕已严旨加固,整军备战。宣大总督王崇古,蓟辽总督谭纶,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朕信得过他们。且,”她目光扫过武将班列,“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朕之京营精锐,犹在京师,枕戈待旦。胡虏若敢来,朕必亲率六师,迎头痛击,使其有来无回!”
这番话,条理清晰,立场坚定,既驳斥了“疥癣之疾”论,强调了东南的重要性,又安抚了北疆的担忧,展现了朝廷的底气与决心。更关键的是,她透露了“胡守仁、卢镗率福建、浙江水师南下”的信息!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福建、浙江水师南下?这是何时的事?陛下竟已暗中调动了两省水师精锐?这意味着,朝廷对东南战事,绝非“抚慰”了事,而是早有决断,布局已深!那些主抚派、以及可能暗中与四海商盟或荷兰人有牵扯的官员,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钱一本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显然没料到陛下会如此直接地透露军事调动,更没料到陛下的态度如此强硬坚决。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御座之侧的萧御,忽然上前半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掠过钱一本,扫过在场每一个官员,最后落在通政使身上,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细微的议论:
“通政司,昨日酉时三刻,接收广东八百里加急军报后,至送达御前,中间经过几人之手?可有延误、抄录、或异常?”
通政使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跪倒在地:“回……回王爷,昨日广东军报,由驿卒直送通政司,经当值右参议赵文华大人验看火漆签收,随即密封,由下官亲自送入宫中,交司礼监高公公,呈送御前。中……中间并无他人经手,亦无抄录延误。”他声音发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了。
“赵文华?”萧御目光如电,射向文官班列中一名面色瞬间惨白、身体微抖的中年官员,“你验看军报时,可曾拆阅?可曾与他人言及报中内容?”
赵文华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爷明鉴!下官……下官只是例行验看火漆是否完整,绝……绝未拆阅!更……更不敢与他人言及!此乃通政司铁律,下官万万不敢违背啊!”
“哦?未拆阅?”萧御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折叠的纸条,当众展开。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仓促:“俞已得密,援军将至,速决。” 他将纸条示于众臣,“此纸条,乃今日拂晓,于京师西市一名刚刚暴毙的‘海商’尸身暗袋中搜出。经查,此‘海商’实为四海商盟潜伏京师之眼线。而这字迹……”他目光如冰,盯着赵文华,“经辨认,与赵大人你平日批阅公文之字迹,一般无二!赵大人,作何解释?!”
“轰——!”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惊骇、难以置信、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赵文华!通敌!泄露军机!而且是泄露给四海商盟!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不!冤枉!下官冤枉!”赵文华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嘶声喊道,“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下官从未写过此条!王爷明察!陛下明察啊!”
“栽赃陷害?”萧御声音更冷,“那本王问你,昨日酉时三刻至戌时初,你身在何处?可有证人?”
“下官……下官下值后,直接回了府中,未曾外出……府中管家、门子皆可作证……”赵文华语无伦次。
“回府之后呢?可曾接触过异常之人?收受过异常之物?”
“没……没有……哦,对了!”赵文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戌时左右,门子报,有同乡故旧送来一盒‘家乡土仪’,下官未曾在意,让收入库房……”
“土仪?”萧御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来人!即刻搜查赵文华府邸库房,重点查那盒‘土仪’!再搜其值房、卧房,凡有书信、字纸、可疑物品,一并封存带来!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即刻派员,会同影卫、监察司,严审赵文华及其家眷、仆役!凡有牵连者,一律锁拿,不得走脱一人!”
“遵命!”殿外,早已等候的影卫与刑部差役轰然应诺,脚步声迅疾远去。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看着面如金纸、瘫软如泥的赵文华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走,听着他渐行渐远的绝望哭嚎,心中寒气直冒。陛下和亲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一出手就揪出了通政司的內鬼!赵文华官职不高,却是通政司右参议,能接触到各地紧急军报,其位置之关键,不言而喻。他是否就是“烛龙”?还是“烛龙”抛出的弃子、或是其下线?
钱一本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他方才还在大谈“北疆为重”、“东南安抚”,转眼间,朝廷就揪出了通敌泄露东南军机的内奸,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也抽在了所有“主抚派”和可能心怀叵测者的脸上!陛下对东南战事的决心,对肃清内奸的雷霆手段,已昭然若揭!
谢凤卿自始至终,端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赵文华被拖走,喧嚣渐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杀意:
“众卿都看到了。海疆未靖,内鬼已生。有人吃着朝廷的俸禄,却做着资敌卖国的勾当!将前线将士的鲜血,当成他们换取私利的筹码!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https://www.shubada.com/115383/1111112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