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深空的孤独
喧嚣过后，便是死寂。
那种要把人逼疯的、绝对的死寂。
击溃了那支拾荒者舰队后，“方舟”编队就像是一头扎进了墨水池里。再也没有敌人，也没有陨石，甚至连作为参照物的星光都变得稀疏。
这里是太阳系与比邻星系之间的真空带。
真正的荒漠。
舷窗外，除了漆黑，还是漆黑。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希望的黑，仿佛整个宇宙都只剩下了这一支孤独的船队，在无尽的虚无中漂流。
“报告。”
舰桥上，雷达官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洞。
“周边三光年内，无任何质量反应。”
“航道安全。”
“安全得……让人想吐。”
陆哲坐在指挥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合成咖啡。那玩意儿的味道像刷锅水，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苦。
涩。
但能提神。
“忍着。”
陆哲放下杯子，声音平淡。
“这种日子，还得过很久。”
……
方舟内部，生活区。
新鲜劲儿早就过了。
当人们发现窗外永远是那副死样子，当所谓的“人造阳光”永远准时准点地亮起又熄灭，当餐盘里的食物永远是那种口感像牙膏一样的合成蛋白块时。
一种名为“枯燥”的病毒，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没人说话。
大家就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吃饭，睡觉，工作，发呆。眼神里逐渐失去了光彩，变得麻木，呆滞。
“资源消耗太快了。”
沈逸抱着数据板，站在陆哲面前，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虽然有戴森云的远程输电，但物质循环是有损耗的。”
“氧气、水、还有合成食物的原材料。”
“按照现在的人口基数，我们撑不到比邻星。”
陆哲看着数据。
沉默了两秒。
“启动‘冬眠计划’吧。”
“什么？！”
沈逸愣了一下，“现在就开始？这才出来多久？”
“早晚的事。”
陆哲站起身，走到舷窗前，背对着沈逸。
“留一部分人维持舰队运转，剩下的……全部封存。”
“在这个罐子里耗着，不如睡一觉。”
“眼睛一闭一睁，就到新家了。”
“……好吧。”
沈逸叹了口气，“比例是多少？”
“60%。”
陆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还有。”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把晚晴和星辰的名单，加进去。”
……
冬眠中心。
白色的冷气在脚下流淌。数千个透明的休眠舱整齐排列，像是一座座水晶棺材。
苏晚晴穿着白色的紧身防护服，牵着陆星辰的手。
小家伙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妈妈。
“爸爸，你不睡吗？”
陆星辰仰起头，看着陆哲。
陆哲蹲下身，帮儿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爸爸还得开船呢。”
他笑着捏了捏儿子的小脸。
“你是男子汉，先带着妈妈去睡一觉。”
“等你醒了，爸爸就带你去抓外星人，好不好？”
“拉钩。”
陆星辰伸出小拇指。
“拉钩。”
陆哲勾住那根细细的手指，用力晃了晃。
“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舱门打开。
苏晚晴躺了进去，把儿子搂在怀里。
随着淡蓝色的催眠气体注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站在舱外的那个男人。
“陆哲……”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别太累了。”
“记得……按时吃饭。”
“好。”
陆哲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描摹着妻子的轮廓。
“睡吧。”
“晚安。”
气密锁扣死。
指示灯变绿。
舱内的母子俩，陷入了最深沉的梦乡。
他们的时间停止了。
而陆哲的时间。
才刚刚开始漫长的煎熬。
……
一个月。
三个月。
半年。
方舟里越来越冷清。
大部分区域都关闭了灯光和供暖，进入了低功耗模式。
只有舰桥，还亮着灯。
陆哲独自一人坐在指挥台上。
身边，是盘古投射出来的蓝色光影。
没有了苏晚晴的唠叨，没有了儿子的吵闹。
甚至连沈逸都被他赶去强制冬眠了。
整艘旗舰。
除了必要的轮值人员，就只剩下他一个“守夜人”。
孤独。
像是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陆哲开始习惯自言自语。
习惯对着空气说话，或者对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合成咖啡发呆。
他的头发。
在那次“气运交易”后虽然恢复了一些黑色，但在这漫长的守夜中，又开始大把大把地变白。
直到最后。
彻底变成了一片雪色。
配上那双暗金色的瞳孔。
让他看起来不像个人类，倒像是一尊在这深空中流浪了千年的神像。
冷漠。
苍老。
却又坚硬得让人绝望。
“盘古。”
“在，指挥官。”
“还有多远？”
“距离目标星系：3.1光年。”
“预计航行时间：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啊……”
陆哲摸了摸自己那满头的白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等到了地方。”
“我都成老头子了。”
“您现在的生理机能处于巅峰状态，衰老速度极慢。”
盘古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那是你没算上心里的老。”
陆哲站起身。
在这个空荡荡的舰桥里踱步。
脚步声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滴——滴——”
突然。
一阵极其微弱，却很有规律的蜂鸣声，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寂静。
陆哲猛地停下脚步。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什么声音？”
“雷达警报。”
盘古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波动。
“前方航道，左侧15度，距离0.2光年。”
“侦测到异常信号源。”
陆哲扑到控制台前。
全息屏幕瞬间展开。
在那片漆黑的、连恒星光芒都照不到的星云深处。
一个微弱的光点。
正在有节奏地闪烁着。
三长。
三短。
就像是黑暗大海中，一座忽明忽暗的灯塔。
“这是……”
陆哲死死盯着那个光点。
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自然天体。”
“这种频率……”
“是求救信号？”
“还是……诱饵？”
盘古迅速给出了分析结果。
“信号编码格式未知。”
“但其中包含了一组通用的数学逻辑。”
“翻译过来是……”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这里有水。】**
**【这里有火。】**
**【这里……交易一切。】**
陆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求救。
也不是陷阱。
这特么是……
“广告？”
他直起腰，看着那个闪烁的光点。
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表情。
在这一片荒凉的星际荒漠里。
居然有人在打广告？
“有意思。”
陆哲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种身为探险者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
“盘古。”
“调整航向。”
“哪怕是龙潭虎穴。”
“既然人家都把招牌挂出来了。”
“咱们也得去……”
“凑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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