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

北疆烽火连年不休，她的夫君放下家中田亩与娇妻，应征远赴边关戍守国土。临行那日，他握着她的手许下诺言，待平定战乱，便即刻还乡，补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宴，与她相守终老。她守着一间小院，春等花开，秋候雁归，日日倚在村口老槐树下远眺长路，盼着心上人的身影如期而至。

惨烈一战落下帷幕，黄沙吞噬了无数将士性命，她的郎君身中数刃，倒在了苍茫戈壁之上。自知性命将尽，他没有纸笔墨砚，硬生生咬破食指，用温热殷红的鲜血，在粗糙的军笺上写下最后遗言，字字牵挂家中等候的妻子，叮嘱她往后好好度日，不必再苦苦等候自己。他拜托幸存同乡将士，历尽风霜辗转千里，务必将这封血信送回故土。

当兵士将这封浸透血色的书信交到她手中时，整条村落早已悄悄传开噩耗，乡邻们于心不忍，私下暗自落泪惋惜，谁都明白，这薄薄一纸，是天人永隔的遗书，是郎君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可她出身寒门，一世未曾读过书，不识一撇一捺，看不懂信里藏着的诀别之语、万般不舍与生死遗憾。从小到大，乡里嫁娶定亲，所用婚帖、庚帖一律用红纸书写，红色于她而言，等同于喜事、婚约、圆满与来日可期。纸上晕开的大片赤红，在旁人眼里是泣血离别，在她心中，却是夫君远在边关，特意为她写下的婚书。

她如获至宝，寻来柔软锦缎层层包裹，放进梳妆匣最深处，平日里舍不得轻易触碰，唯有遇上赶集庙会、邻里相聚闲谈之时，才会小心翼翼取出，轻轻展开。眉眼明媚带着少女般羞涩与骄傲，逢人便细细诉说，自家郎君身在沙场，依旧记挂着婚约，千里寄来血色婚书，等战事一了，就会风风光光回来迎娶她。

路过的行人、熟识的街坊望着她满怀憧憬、满心欢喜的模样，喉间酸涩沉重，没有一人忍心戳穿这个残酷的真相。他们沉默附和，假意夸赞郎君情深义重，转过身却默默长叹。

往后漫长岁月，她守着空荡荡的宅院，晨起洒扫，入夜点灯，日复一日守着这个虚妄的期盼。她时常摩挲那封早已慢慢暗沉干涸的血书，坚信属于她的婚嫁之日终会来临，抱着一场无人点破的美梦，用尽余生，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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