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5章,白鬼要来请我
码头上更是一个人都没有,我站了一会儿,缓缓朝铁门走。
脚底踩着软烂的鱼肠,味道冲得人发晕。
“胆子不小。”一个声音从修船台后面的阴影里出来,不是喇叭,是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光头,灰脸,穿件旧胶布衣,他走出来时,腿有点跛。
“就你一个?”对方问,看向四周。
“石九井呢?”我反问。
光头男笑了,露出半口黄牙:“急什么?船还没到,先陪我看看货,白鬼先生说你今天一定来,林风,你比你家老东西,有出息。”
我惊讶问道:“你是秦大?”
对方笑了笑:“叫我老秦就行。”
他转身朝泊位走,我跟在后面,眼珠子朝两边扫。
三条通道,都是空的,但他越这么放,我越不能信。
“打火机。”我忽然说。
老秦回头,眯眼看我:“怎么,要烟?”
我从雨衣里摸出半根旧烟,晃了晃:“不,手伤,点不着。”
“娇气。”老秦戏谑一声,丢来个火柴盒。
我拿左手接下,点烟,又朝前走,火柴擦燃的一瞬,我把火光朝岸电箱方向偏了偏。
东侧,有反光,很小,是灰夹克他们带的镜片。
“船是几点靠?”我叼着烟。
老秦走到泊位边缘,踢了踢系在桩子上的绳:“十二点,怎么,急着上路?”
“我不急,你急。”我盯着他。
“我急什么?”他笑道。
“急涨潮。”我吐出口烟:“潮不到,你的船开不出去。”
老秦笑着,没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道:“林风,你以为我在等潮,其实我在等一样东西。”
我心头微跳,道:“石九井?”
他说:“果然聪明,我要他上船,你,只是门而已。”
“我不把他交出来,船不靠,对么?”我冷声问。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对,石九井知道你来了,他一定不会让你死在这儿。”
“他要是来了,你放谁?”我问道。
“放你啊。”他耸耸肩,毫不在意。
我看着他,烟快烧完了,海风从泊位尽头吹来,带着很重的咸腥。
忽然,我听见身后很远的雾里,传来一声轻响,像谁的脚踏碎了贝壳。
很小,但我们都听见了,我转过头,雾气里,一个瘦得像鬼的人,慢慢从沙洲边走来。
是石九井,他到底还是来了。
我心跳一下提到嗓子眼,喊道:“石叔,回去。”
石九井没看我,他直直走到泊位边,跟老秦并排站着:“上船吧。”
我怔住,问道:“你……真要上?”
“这船一天不靠,他们就动你家人林风,这债,该我完。”石九井看着那艘旧货船。
老秦看着我们,像在看一条延迟了三十年的戏。
船,忽然响了,很闷的一声汽笛,从雾里传来,绑在泊位上的绳子,一下崩紧了起来。
跳板很窄,海浪一涌,它就“咯吱咯吱”地叫,像随时会被水吞掉。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雾已经散了大半,货船露出真面目。
那是艘千吨级的老散货船,吃水极深,船壳上全是斑驳的铁锈。
可甲板却被人冲得发白,像给死人洗净了脸。
秦大跟在我身后,两个黑衣男人贴着两侧走,光头在船头打手势。
我踩上甲板,鞋底碰到铁板,发出沉闷的一声。
秦大从我身后绕出来,指了指驾驶舱旁边的一道舱门:“请吧,林风,白鬼先生交代,得让你先看看货。”
我压下喉咙里的腥味,低头钻进船舱,舱里很暗,只挂着一盏应急灯。
一股霉味、柴油味混着说不出的腥臭,浓得能攥出水。
七拐八拐之后,前面开了一扇窄门,是货舱上层。
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的铁舱,地上铺着几块破棉被,靠墙斜着八九个人。
有男有女,身上都缠着黑布,有人在咳,有人缩成一团。
只有一个女人,靠坐在最里面的水管边,她没蒙脸,头发和衣服湿塌着,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周桂莲,不是照片,是活的,可她已经脱了形。
“小姨……”我喉咙发堵,像被湿稻草塞住,半晌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她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眼神先是一片死,又在看见我之后,猛地一缩。
“你……你是林风?”她努力睁了睁眼睛,好像要把我在黑暗里看清。
我蹲低身子,又说了一遍:“是,我是林风。”
她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在半空僵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敢碰我。
“像……真像你爹,也像你娘。”她只是盯着我的脸,嘴唇哆嗦,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有欣慰,有遗憾,也有其他。
我跪坐在地上,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轻得像只剩一层皮,我胸口像被刀慢慢剜开。
“别怕,我来了。”我安慰道。
秦大站在舱门口,抱着胳膊看我们,像看一出早就安排好的苦情戏。
他慢悠悠道:“看完了?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别的,在下面舱房。”
“我大姨……也在船上?”我站起身问道。
秦大不耐烦地朝里一摆头:“大姨替你们上了头一艘船,这个小姨,是留给你的,上船不是哭坟的,给他纸笔。”
光头端着个铁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份油印的东西。
还有一盒红印泥,我看了一眼。
那纸很旧,字极密,角落还有几个手写的账码,最下面,空着一个拇指印。
秦大走到我身侧,说道:“看清楚,签了,林风就只是林风。”
“过了北港,到了外海,白鬼的人会教你明天怎么把船开回去。”
“往后,你这艘小船,就是白鬼的一只脚。”
“你要是不签……”
他下巴朝周桂莲一抬,意思很明显。
我盯着那个红印泥,像看一摊干涸的血。
“我没说不签。”我慢慢伸出左手,右臂吊着,像废了一样。
“我手指受了伤。”我把左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按左手。”
秦大看了光头一眼,光头把印泥往前送了送。
我拇指一沾,红泥凉得透骨,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张纸的时候,船身突然轻轻一晃。
秦大皱了皱眉:“船动了?”
“潮到了,老秦。”外头有人喊了一句。
“不到点。”秦大脸上掠过一丝异色。
他走到舱门边,朝驾驶舱喊:“谁让你动的!”
没人回他,外面,那三盏泊位灯忽然齐刷刷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汽笛,比第一次更长,更尖,像是从船底深处挤出来的。
秦大脸色骤变,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我。
我站在原地,缓缓直起身,纸和笔,我一样没碰。
左手还沾着印泥,红艳艳的一小块。
“是你。”秦大咬牙。
“是我。”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话音落下,舱底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黑哥的人从船尾方向冲上来。
“林风!”小唐的声音从舱道另一头传来。
我朝周桂莲扑过去,用身子挡在她前面,光头从怀里拔东西,被秦大一掌拍偏。
货舱里,几个黑衣男人全乱了,枪声没有响。
不是他们不想,是不敢在这铁舱里乱来。
我一手死死攥住身旁的铁栏杆,把周桂莲往门后拖:“带她上去!”
阿涛冲过来,架住周桂莲,我回身,迎着秦大走过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是说道:“秦大,三十年了,今晚,我爹让我看你怎么下这艘船!”
秦大脸上的旧疤,在昏灯里跳了几下,像蜈蚣被人踩了一脚。
他刚要说话,船身第二次摇晃,这一次,是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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