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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胡三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表面上涟漪不大,水底下却暗流涌动。

那天晚上,我在守备府后院的石桌上坐了很久。

月光还是那么亮,院子里还是那么静,可心里那股踏实劲儿,莫名其妙地就淡了几分。

绿珠端了碗热汤过来,看我对着月亮发呆,也没说话,只是把汤放在我手边,然后静静地坐在旁边。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股姜的辛辣味儿,直冲脑门。

“你说,”我忽然开口,“胡国柱那老狐狸,派人来打探什么?”

绿珠想了想,轻声道:“无非是想知道咱们的虚实。”

“虚实?”我摇摇头,“他要真想打,早就打上门来了。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的?”

“也许……”绿珠顿了顿,“也许不是他想打,是有人逼他打。”

我一愣,扭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柔和得像一尊瓷像,眼睛却亮亮的,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说……”

“我也说不准。”她摇摇头,“只是觉得,他刚回京城就封了镇国公,掌了京营,按理说该消停一阵子才对。

这么快就派人来打探,要么是他不放心咱们,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有人不放心他。”绿珠看着我,“宁王和文官集团议和,表面上是共辅旧帝,背地里谁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胡国柱是宁王的人,可宁王未必就真信他。”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使了?”

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跟你这个小混蛋学的。”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吱声,就那么靠着我,静静的。

“你说得对。”我望着头顶那轮明月,轻声道,“胡国柱这趟派人来,恐怕不只是探咱们的虚实,更是探宁王的虚实。”

“探宁王的虚实?”

“对。”我点点头,“他现在是镇国公,掌京营,风头一时无两。

可风头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宁王那老东西,表面上是他的靠山,实际上未必容得下他。”

绿珠抬起头,看着我:“你是说……他们内部要乱?”

“乱不乱的,现在还不好说。”我摇摇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胡国柱现在暂时顾不上咱们。

他得先把京城那摊子破事摆平了,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咱们。”

“那我们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怎么办?凉拌。”

绿珠一愣:“凉拌?”

“对。”我捏了捏她娇嫩的脸蛋,弹性极好。“该吃吃,该睡睡,该练兵练兵。让他探,让他看,让他越探越糊涂,越看越不敢动。”

绿珠望着我,两只眼睛笑成了一对弯弯的月牙儿。

“你这么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是只能这样。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地盘稳住了,把民心收拢了,把兵练强了。等他想腾出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长成他啃不动的硬骨头了。”

绿珠也跟着站起来,轻轻拉住我的手。

“那……熊姑娘那边?”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她怎么了?”

“她今晚没来。”绿珠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往常这个时候,她该来一起蹭饭吃了。”

我心头一暖,反握住她的手。

“傻丫头,她这是在给咱俩留单独相处的机会呢。”

绿珠抬起头,脸又红了,双目迷离,红唇润泽鲜艳,好像微醺了一般。

第二天一大早,马老六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

“将军!云梦泽那边又有信儿了!”

我正在喝粥,差点呛着:“又怎么了?”

马老六喘着粗气,残手攥着根细竹筒:“高将军飞鸽传书,说昨晚抓了三个探子,都是胡国柱的人!”

我一愣,放下碗:“人呢?”

“已至城外,高将军派人送回来的,说让您亲自审。”

“走。”

一个时辰后,我坐在城北大营的审讯室里,面前跪着三个五花大绑的汉子。

猛一看,都是三十左右的年纪,一身短打装扮,看着像做买卖的。

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不对劲——那双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左边那个最年轻,脸上有道新鲜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估计是抓捕时留下的。

中间那个年纪稍长,一脸横肉,眼神凶狠,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右边那个最瘦,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一看就是怂包。

我没急着开口,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放下茶碗,看向右边那个瘦子。

“你,叫什么?”

瘦子身子一抖,结结巴巴道:“回……回将军,小的叫……叫张三……”

我笑了:“张三?这名儿起得好,一听就是假的。”

瘦子脸色更白了。

我没再理他,转向中间那个横肉脸。

“你呢?叫什么?”

横肉脸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不说话?”我点点头,“行,有种。陈五茅!”

“在!”陈五茅从旁边站出来,瓮声瓮气道,“将军吩咐!”

“带下去,好好招呼。什么时候开口了,什么时候停。”

“得嘞!”陈五茅一把揪起他,像拎小鸡似的往外拖。

那货脸色变了,拼命挣扎:“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正经买卖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人理他。

门“哐”的一声关上,他的喊叫声渐渐远了。

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向左边那个年轻的和右边那个瘦子。

“你们两个,谁先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年轻人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好一会儿才说:“二……二十四。”

“二十四。”我点点头,“家中有父母吗?”

他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有媳妇吗?”

还是没说话。

“有孩子吗?”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二十四岁,大好年华。爹娘把你养大,不容易。

媳妇在家等你,孩子还小,指望你养活。你这一趟出来,要是死在外头,他们怎么办?”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是当兵的,吃粮当差,身不由己。”我继续道,“可你得想清楚,你替胡国柱卖命,他能给你什么?升官?发财?还是死了以后,给你家里发几两抚恤银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碗。

“说吧。说了,我放你走。给你盘缠,让你回家。要是不说……”

我没往下说,只是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脸色惨白的瘦子。

瘦子“噗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说!小的全说!”

年轻人愣了愣,也缓缓低下头。

“我叫何大牛,”他声音沙哑,“京营左哨的,跟着冯参将的旗。”

“冯参将?”我挑眉,“那个在葫芦谷被我收拾了的冯参将?”

赵大牛点点头。

“你们来了多少人?”

“三拨,每拨十五人。”赵大牛低声道,“小的这拨负责打探云梦泽西岸,另外两拨在东岸和北岸。”

“打探什么?”

“打探……”他顿了顿,“打探将军您的行踪,还有红巾军的兵力部署。”

我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胡国柱让你们打探这些干什么?想打回来?”

赵大牛摇摇头:“这……这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听令行事。”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说谎,才继续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复命?”

“七日后。”赵大牛道,“七日后,不管打探到什么,都得回去。”

我点点头,站起身。

“把他俩带下去,好吃好喝伺候着。七日后,放他们走。”

陈五茅一愣:“将军,真放?”

“真放。”我摆摆手,“留着也没用。放回去,让他们给胡国柱带个话。”

“带什么话?”

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就说,老子在这里等他。

他要是想来玩,随时恭候。他要是害怕,那就缩在京城别出来。等我腾出手来,亲自去拜访他。”

陈五茅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得嘞!”

当天晚上,我把几个核心将领都叫到了守备府。

牛大宝、朱三炮,崔二狗、熊四海、陈老蔫儿、豆芽儿、高怀德(他连夜从云梦泽赶回来了)、陈五茅,还有宋军师。

熊芸姑和绿珠也在,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两尊菩萨瓷像。

我把白天审讯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把那三个探子的口供摊在桌上。

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豆芽儿先开口:“老大,胡国柱这是想干什么?真要打?”

“打不了。”高怀德摇头,“要打早就打了,何必派人来探?”

“那他想干什么?”陈五茅挠着头,“闲着没事干,派人来溜达着玩儿?”

宋军师捋着胡须,缓缓道:“依我看,胡国柱此举,意在试探。”

“试探?”豆芽儿一愣,“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反应。”宋军师道,“他派人来,不是为了打探消息——我们的消息,他早就有了。

他是想看看,我们发现探子之后,会怎么做。”

我点点头:“军师说得对。他是想看看,我们是慌乱,是镇定,是会主动出击,还是会龟缩不出。”

“那咱们怎么办?”熊四海一拍大腿,“主动出击,揍他个龟儿子?”

我笑了:“岳父大人别急。打是要打的,但不是现在。”

我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手指点在襄州的位置上。

“胡国柱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咱们打过去,是咱们趁他后院起火的时候,抄他后路。”

我手指往北一划,划过云梦泽,一直划到京城附近。

“所以他派人来探,是想看看,咱们有没有这个心思。”

“那咱们有没有这个心思?”陈老蔫儿眯着眼问。

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有。但不是现在。”

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豆芽儿细脖子上的大脑袋晃了晃:“老大,你这是要把他吊着啊?”

“对。”我点点头,“吊着他,让他猜,让他琢磨,让他越琢磨越不敢动。等时候到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云梦泽的防线,已经固若金汤了。襄州的民心,已经稳如泰山了。咱们的兵,已经练成虎狼之师了。”

熊四海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陈老蔫儿捋着胡子,眯着眼笑:“小子,有你的。”

宋军师也点头:“此计甚妙。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只有高怀德微微皱眉:“将军,万一胡国柱不上当呢?”

我看着他,笑了笑。

“他会上当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胡国柱。”我说,“打了四十年仗的老狐狸,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对手不按套路出牌。

咱们越是不动,他就越是不敢动。等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动的时候……”

我顿了顿。

“咱们已经抢先一步了。”

会议散了之后,我独自坐在大堂里,对着那张地图发呆。

熊芸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

她悠悠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在担心。”

我一愣,扭头看她。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对酒窝若隐若现。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顿了顿,“你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发呆。刚才那么多人,你笑得最欢,可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丫头,你说,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想得多有什么不好?”她反问,“总比什么都不想强。”

我苦笑了一下。

“以前在草原上打仗,简单得很。打赢了,活;打输了,死。不用想那么多。

现在不一样了。打输了,死的不只是我,还有你们,还有那些刚刚分到地的百姓。”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几下。

“你怕了?”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怕。是……”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别担心。”她轻声说,“有我们在呢。”

我看着她,心头一暖。

“丫头。”

“嗯?”

“你打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学会温柔了。”

“那你希望我天天揍你呢?还是……?”

我笑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举了举小拳头,又轻轻放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个何大牛,你真要放?”

“放。”

“不怕他回去给胡国柱报信?”

“就是要他报信。”我说,“报得越详细越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有时候觉得你很坏。”她顿了顿,“有时候又觉得,你坏得挺可爱。”

我一愣,然后笑了。

“这算是夸我?”

她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不知道。”

月光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外头有多少风浪,只要回到这个院子里,有她们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

何大牛和那个瘦子被放走了。

临行前,我让人给他们每人发了十两银子的盘缠,又让人给他们一人一匹驽马,目送他们上马离去。

那个一脸横肉的,我没放。

陈五茅“招呼”了他三天,他硬是没开口。

后来我让人把他扔进大牢里,每天给一碗稀粥吊着命——不是要杀他,是要留着他,等将来有用。

何大牛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刘盛,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有些事,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们走后第三天,云梦泽那边传来消息:胡国柱的人全撤了。

三拨探子,撤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高怀德在信里说:“将军神机妙算。胡国柱此举,意在试探,试探无果,只能撤走。”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笑了。

“来人!”

“在!”陈五茅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全军加紧操练。不久之后,咱们有场硬仗要打。”

陈五茅眼睛一亮:“将军,要打哪儿?”

我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他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京城?”

陈五茅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窗外,夕阳正在落山。

天边一片血红,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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